夜，深沉如墨。
万道山脉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打破这近乎凝固的宁静。
叶无花独自一人，站在紫霄峰顶，清虚真君的墓前。月光如水，洒落在墓碑上，那“清虚真君之墓”六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拜祭。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他极不愿意见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风，忽然停了。虫鸣也消失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叶无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来了。”
身后，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叶兄好灵觉。我自认隐匿之术已臻化境，却还是被你发现了。”
叶无花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一袭月白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
诸葛青云。
天机阁这一代的“天机子”传人，多次助他于危难之际的挚友，他最后怀疑的人。
“诸葛兄，我想听你亲口说。”叶无花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是不是‘青木’？”
诸葛青云看着他，沉默良久。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我是‘青木’。”
叶无花闭上了眼。
他最不愿面对的真相，终究还是来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诸葛青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清虚真君的墓前，深深鞠躬，然后转过身，靠在墓碑上，仰头望着那轮明月。
“你知道，我天机阁一脉，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推演天机。”
“不错。推演天机。”诸葛青云轻声道，“但你知不知道，推演天机的代价是什么？”
叶无花没有说话。
“是寿元。”诸葛青云自问自答，“每一次推演，都在燃烧生命。推演越深，燃烧越快。我天机阁历代阁主，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五百岁。而金丹修士，若不善战，正常寿元至少八百年。”
叶无花心中一震。
“所以，你们……是为了活命？”
“不完全是。”诸葛青云摇摇头，“我师父玄机子，活了四百八十岁，寿终正寝。他临终前，将阁主之位传给了我，并对我说——‘青云，我天机阁一脉，为苍生推演天机，代代短命，这是宿命，也是荣耀。但你不一样。你资质远超历代阁主，若能突破元婴，寿元可增至两千年。你，一定要活下去。’”
“师父死后，我拼命修炼，终于在三十年前突破元婴。我以为，我可以摆脱短命的宿命了。但没过几年，我发现，我的寿元依旧在飞速流逝。推演天机的代价，不是金丹的限制，而是天道的惩罚。无论你修为多高，只要你还在推演天机，你的寿元就会不断燃烧。”
诸葛青云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不甘心。我找了很多办法，想要破解这个诅咒。最后，我找到了圣教。”
叶无花瞳孔微缩。
“圣教有一种秘法，可以用别人的寿元，来弥补自己的消耗。”诸葛青云继续道，“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想看到九鉴合一，想看到归墟之门后的真相，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想活下去。”
叶无花沉默。
他理解诸葛青云对死亡的恐惧。但他无法认同他的选择。
“所以，你就背叛了天机阁，背叛了正道，投靠了圣教？”
“我没有投靠圣教。”诸葛青云摇头，“我只是……与他们合作。我帮他们推演天机，他们帮我延续寿元。我不参与他们的杀戮，不提供学府和天机阁的核心机密，只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叶无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木桑长老的情报中，明确写着‘青木’是圣教埋在学府的核心暗棋。你告诉我，这是无关紧要？”
诸葛青云沉默。
“毒龙潭、坠龙渊、学府进攻……哪一次没有你的影子？你嘴上说不参与杀戮，但你推演的天机，每一次都在为圣教铺路！”叶无花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些死去的学府弟子，那些被你出卖的正道修士，他们的命，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
诸葛青云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不该对我说对不起。你应该对那些死去的人说。”叶无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诸葛兄，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废修为，退出天机阁，随我去道玄真君面前领罪。我可以替你求情，让你保住性命。”
诸葛青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叶兄，谢谢你。”他轻声道，“但……来不及了。”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月光下，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缓缓蠕动，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圣教的血魂印。”他平静地说道，“但不是控制我的，而是……我与他们的契约。我每为他们推演一次天机，这印记就加深一分。如今，它已经深入我的骨髓、神魂，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若我自废修为，这印记会瞬间反噬，将我的神魂吞噬殆尽。”
叶无花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是。”诸葛青云放下袖子，“从我接受圣教交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无花。
“这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圣教所有情报——据点、人员、计划、暗棋名单……全部在里面。我本来打算在血月之夜前销毁，但……我下不了手。这些情报，或许对你有用。”
叶无花接过玉简。
“还有，血月之夜，圣教会大举进攻学府。他们的真正目标，不是学府，而是你。圣主要你身上的八块碎片，要用它们来引导归墟之门。你……一定要小心。”
叶无花握紧玉简，沉默良久。
“诸葛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诸葛青云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叶兄，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不是突破元婴时，不是成为天机子时，而是……与你并肩作战时。”
他看向叶无花，眼中满是真诚。
“在坠龙渊，在封魔台，在陨星海……那些日子，我不用想什么天机，不用想什么寿元，只需要与你一起，杀敌，求生。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叶无花鼻子一酸。
“诸葛兄……”
“叶兄，答应我一件事。”诸葛青云打断他，“血月之夜，若我出现在战场上，不要留情。那时的我，已经不是我。是被血魂印彻底控制的傀儡。”
叶无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我。”诸葛青云看着他，目光坚定。
叶无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好。我答应你。”
诸葛青云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与解脱。
“谢谢。”
他转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叶无花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