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我彻底被锁在了三楼尽头这个冰冷的房间里。一日三餐由一个面无表情的佣人从门缝里塞进来,像喂一只被厌弃的动物。
顾寒深的命令冰冷而有效:没有他的允许,我不准踏出房门一步。林薇薇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地把我关进了真正的囚笼。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日夜不息。那天晚上林薇薇的眼神,那碗药的味道,还有顾寒深毫不掩饰的憎恶,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我知道,那碗药没灌进去,她绝不会罢休。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碗“杏仁露”那么简单了。
我不能再等了。多待一天,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我开始留意窗外。三楼很高,但幸好下面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茂密的、常年无人打理的灌木丛。
房间的床单是结实的棉布,窗帘是厚重的绒布。一个模糊又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滋生。
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佣人送饭开门的短暂间隙,我偷偷观察走廊和楼梯的动静。
夜深人静时,我侧耳倾听别墅里各种细微的声音——佣人换班、大门开关、顾寒深回来的引擎声。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顾寒深临时有一个出差,在外一个月。别墅里只剩下几个轮值的佣人和管家,夜晚的戒备松懈了很多。
就是今晚!
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我手脚冰凉,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迅速扯下床单和厚重的窗帘,用找到的一把小剪刀,费力地将它们撕成尽可能长的布条。布条不够结实,我反复折叠、缠绕,拧成一股股粗糙但勉强能用的绳索。汗水浸湿了额发,手指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但我顾不上这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拼接的绳索达到了一个勉强的长度。我把它的一端死死绑在房间中央那根坚固的铸铁床柱上,用力拽了拽,确认足够牢固。另一端,垂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楼下,那片黑黢黢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晃动,像一个未知的深渊。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我、带给我无尽屈辱和恐惧的房间。
再见了,顾寒深。再见了,这个地狱。
深吸一口气,我抓住那粗糙的布绳,抬腿翻出了窗户。
身体悬空的瞬间,失重感和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粗糙的布绳摩擦着手掌,火辣辣地疼。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抓紧绳子,双脚蹬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往下挪动。
手臂酸胀得像要断掉,夜风吹得我摇摇欲坠。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坠,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我死死抓住绳子,指甲抠进了布条里,才勉强稳住。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布绳的末端已经不够了。我看准下面最茂密的一片灌木丛,闭上眼,心一横,松开了手!
“砰!”
身体重重砸进厚厚的枝叶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尖锐的树枝划破了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我闷哼一声,蜷缩在冰冷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上,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听着周围的动静。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成功了!我逃出来了!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我挣扎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脚踝在落地时扭了一下,传来钻心的疼,但我咬着牙,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别墅外围的黑暗中跑去。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自由的味道,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我即将跑出别墅后花园的阴影范围,眼看就要彻底融入黑夜时——
“轰——!!!”
身后,别墅三楼,我刚刚逃离的那个房间方向,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扇窗户,浓烟滚滚!
baozha?!
巨大的冲击波和气浪将我狠狠掀翻在地!我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我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此刻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烈焰疯狂地舔舐着窗户,浓烟像黑色的巨蟒直冲夜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别墅里瞬间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和佣人惊恐的尖叫!
“着火了!快来人啊!三楼着火了!”
“太太!太太还在那个房间里!!”
“快报警!打119!”
混乱的喊叫声撕破了夜的宁静。佣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各个角落跑出来,乱成一团。
太太……还在那个房间里……
我趴在地上,浑身冰冷,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光,瞬间明白了。
林薇薇!一定是她!她发现我跑了,为了彻底坐实我的“消失”,为了永绝后患,她竟然……放了一把火!她要让所有人以为,我苏晚,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好狠!好毒!
心脏被恐惧和冰冷的恨意攥紧。那个房间现在就是人间炼狱,如果我没逃出来……我和孩子……
“薇薇!薇薇呢?!”一个熟悉到让我骨髓发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撕裂般的焦急,猛地响起!
顾寒深的车不知何时冲回了别墅!他像疯了一样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三楼冲天的火光,那张向来冷漠镇定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写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肝胆俱裂般的痛苦?
“薇薇——!!!”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完全不顾佣人的阻拦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火场里冲!“放开我!薇薇在里面!薇薇——!!!”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了调,撕心裂肺。
“先生!危险!火太大了!”管家和几个男佣死命地抱住他,拖住他。
“滚开!!”顾寒深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拼命挣扎,“薇薇!我的薇薇在里面!!”他眼里只有那片火海,只有那个他以为被困在火海中的林薇薇。那份不顾一切的疯狂,那种仿佛要失去整个世界的恐惧和绝望,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混乱中被佣人扶着,踉踉跄跄地从侧门跑了出来。她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剧烈地咳嗽着,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正是林薇薇!
“寒深!寒深!我在这里!”她虚弱地喊着,带着哭腔。
顾寒深猛地转头,看到林薇薇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疯狂挣扎瞬间停止了。他几乎是甩开拖着他的佣人,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尽全力将林薇薇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薇薇!薇薇!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和后怕,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身体都在发抖。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完全不理会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火和混乱。
林薇薇在他怀里虚弱地喘息着,目光却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精准地投向远处黑暗中趴在地上的我。
隔着混乱的人群、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毒针,冰冷、得意,带着一丝嘲弄,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看,他眼里只有我。而你,苏晚,已经死了。
顾寒深紧紧抱着怀里的林薇薇,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他“替身”房间的火海,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沙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斩钉截铁的冷酷,对着还在试图组织救火的佣人吼道:
“救什么救!那个贱人死了正好!”
他抱紧林薇薇,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烧干净了……省得脏了我的地方!”
“死了正好省事……”
这六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裹挟着火焰的灼热和夜风的冰冷,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瞬间将我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侥幸砸得粉碎。
我趴在地上,冰冷的泥土紧贴着我的脸颊。脚踝的剧痛,树枝划破的伤口,都比不上心口那被彻底挖空、又被狠狠践踏的剧痛。
火光映照着他抱着林薇薇的身影,映照着他脸上那份对另一个女人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他对我这个“死人”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冷酷。
原来,我在他心里,真的连一丝尘埃都不如。我的消失,我的“死亡”,对他而言,只是省了一件麻烦事。
巨大的冰冷和一种奇异的平静,瞬间席卷了我。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都在这一刻被那场大火和这六个字烧成了灰烬。
眼泪无声地滑落,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也好。
苏晚,就死在这里吧。
死在这场大火里,死在顾寒深冷酷的宣判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映红夜空的火海,看了一眼那两个在火光辉映下紧紧相拥的身影,然后,拖着剧痛的脚踝,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彻底地爬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将所有的过去、屈辱、绝望,连同那个“苏晚”的名字,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