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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灯光惨白刺眼。
我做完笔录,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心如止水。
没有恐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我欠路沅的,十年煎熬、十年赎罪,今天尽数还清。
从今往后,我岑枝,不欠任何人。
不知等了多久,嘈杂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一道修长仓促的身影冲破夜色,快步朝我走来。
是封时谦。
他衣衫凌乱,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失措。
往日里的冷漠、疏离、居高临下尽数褪去,只剩下焦灼。
他快步停在我面前,弯腰看着我,声音沙哑:
“枝枝,起来,跟我走。”
我抬眸静静看着他,目光淡漠。
“我不走。”
“听话。”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腕,力道带着急切的温柔,和往日的冰冷判若两人。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来处理,我带你回家。”
回家。
我微微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哪里还有家。
我的家,早在十年前那场虚假的死亡里,烧得一干二净了。
“封时谦。”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疏离,“不用了。”
“我已经赎完我的罪了。”
他身形一僵,漆黑眸子死死锁住我。
语气慌乱:
“没有罪,从来都不是你的罪。”
他喉结剧烈滚动,脆弱不堪的样子。
“枝枝,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骗了你。”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藏了十年的真相。
他蹲下身,平视着我,眼底有泪。
一字一句剖开所有肮脏的真相。
“当年赵德海没死,我们后来早就知道了。”
“当年出事没多久,就有警察辗转找到杂技团,询问当年老屋伤人的案子。我和阿沅彻底慌了,我们以为东窗事发,以为早晚要被抓去坐牢。”
“那时候阿沅刚查出来怀孕,她才二十岁,她不能坐牢,她的人生不能毁在牢狱里。”
“正好团里筹备大火特技演出,道具、烟火、火场效果一应俱全。我们临时起意,策划了这场假死。”
“演出失火是真的混乱,她趁着浓烟混乱,故意坠台,提前安排了人在后台暗角接应。为了逼真,为了彻底断掉警方的追查、彻底摆脱过去,她狠心废掉了自己的右手,断臂脱身,从此隐姓埋名生活。”
“那场死亡,是她断臂求生、赌上半生的骗局。”
“我们只是没想到,最后检查设备的人会是你。你一向仔细,我们害怕瞒不过你,干脆利用了你的愧疚。更加做实了路沅的死。”
我怔怔听着,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凉得彻底。
原来那场让我愧疚十年的意外,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精心谋划的脱身之计。
封时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悔恨,字字哽咽:
“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安心过日子,想等风波彻底平息就告诉你一切。”
“可看着你日日愧疚、日日忏悔,看着你心甘情愿赎罪,我鬼迷心窍了。”
“我开始一遍遍提醒你的亏欠,一遍遍逼你忏悔,我利用你的善良和愧疚困住你,把所有的偏执、压抑都加注在你身上。”
“那些苛责、那些逼迫、那些羞辱,不是本意,是我一步步走偏了,是我骗你、虐你、困住你十年。”
“我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偏执,把你困在了这场无休止的赎罪里,是我混蛋,枝枝,我错了。”
十年PUA,十年拿捏。
全是他们联手,亲手编织了一张网,困住了我整整十年。
我听完了全程。
出乎意料的平静。
可惜,太晚了。
所有的歉意和悔恨,都太晚了。
“说完了?”
我抽回手,轻声开口。
“说完就走吧。”
“枝枝!”
他攥住我的手,眼底满是惶恐。
“你原谅我,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再也不会逼你了,我们好好带着童童过日子,我补偿你,用一辈子补偿你!”
我轻轻摇头,语气淡漠决绝。
“不用了。”
“就当是我赎罪了。”
“我不欠路沅,也不欠你了。”
“从此,两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封时谦脸上所有的希冀彻底崩塌。
眼底的光亮寸寸熄灭。
他看着我的眉眼,终于明白。
这一次,他再也留不住我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无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再看他,移开目光,看向派出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色沉沉,冷风萧瑟。
十年大梦,终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