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十五,子时三刻。
祁家花园的石榴树比往年更老,枝桠低垂,红得发黑的果实压弯了月色。风从黄浦江来,带着潮水的腥与铁锈的甜,掠过树梢,掠过屋脊,掠过那一对并肩而立的少年。
祁玉笙拢着月白长衫的袖口,指尖攥着半枚羊脂玉佩。玉面浮雕满月,边缘却残缺,像被谁咬去一口。月色下,玉质透出温润的寒,仿佛一整块凝固的江雾。
夜珩站在他对面,玄青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同样半枚的缺月。
“子时到了。”祁玉笙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得碎成几片。
夜珩“嗯”了一声,抬眼望天。
月亮悬在石榴树最高的枝头,圆得过分,亮得过分,边缘却隐隐泛起一圈暗红,像被血晕染开的宣纸。
铜铃轻响,是祁家老宅的自鸣钟在报时。
十二下,余音绵长。
钟声未落,玉佩在祁玉笙掌心忽然发烫,像被火烤。
他下意识松手,羊脂玉佩却未落地,而是浮在半空,与夜珩手中的半枚相互牵引,发出“嗡嗡”的低鸣。
夜珩伸手,两枚玉佩在空中缓缓合拢。
合到最后一隙,玉面同时浮现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有人用指甲在冰上划了一道。
裂纹里渗出暗红的光——不是血,却比血更稠,像熔化的朱砂。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却震得整棵石榴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玉佩在合拢的瞬间,碎成两半。
一半落在祁玉笙掌心,一半落在夜珩指尖。
裂口处,暗红的光凝成一滴,悬而未落,倒映出两张少年的脸。
风停了。
花园里的虫鸣、远处江轮的汽笛、更远处租界教堂的钟声,全被那滴红吸走。
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
祁玉笙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夜珩的心跳——
两个声音,却逐渐重叠成一个。
夜珩抬手,指尖蘸起那滴红,在祁玉笙唇峰点下一枚极小的痣。
“契约成立。”他的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祁玉笙想笑,却先红了眼眶。
他踮脚,吻住夜珩的唇。
不是温柔试探,而是撕咬。
牙齿磕破唇瓣,血腥味在舌尖炸开,那滴红顺势滑入喉咙,像一粒滚烫的炭。
夜珩扣住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石榴树在他们头顶无风自动,果实一颗接一颗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心跳的回音。
吻结束时,玉佩的碎片已冷却。
祁玉笙掌心的半枚,裂口处凝出一道极细的朱砂线,弯弯曲曲,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河。
夜珩的半枚,缺口处却长出一枚细小的齿轮,银白,边缘锋利。
“钥匙。”夜珩低声说,“第六钥。”
祁玉笙把半枚玉佩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仍能感到那道朱砂线在发烫。
“疼吗?”夜珩问。
“疼。”祁玉笙笑,“但值得。”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带着火把的光。
夜阎的声音穿透夜色:“夜珩!你敢!”
夜珩侧头,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
他把祁玉笙往石榴树后一推,斗篷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
祁玉笙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在夜珩掌心写下一行字:
“我等你,一百年。”
夜珩握紧他的手,指尖在祁玉笙腕侧留下一道月牙形血痕。
“一百年太长,”他低声说,“我用永生来还。”
火把的光已逼近花园拱门。
夜珩松开手,转身迎向夜色。
祁玉笙攥紧半枚玉佩,退进树影深处。
最后一眼,他看见夜珩的背影被火光吞没,像被斩首的月亮。
石榴树在他头顶剧烈摇晃,果实纷纷坠落,砸在他脚边,裂开的果肉红得像血。
玉佩在掌心忽然一震,发出极轻的“咔”。
第二道裂纹出现。
祁玉笙低头,看见裂纹里渗出更多的红,像一条细小的河,蜿蜒穿过他的指纹,最终滴在青石板。
那滴血落下的瞬间,整个花园的虫鸣、江轮的汽笛、教堂的钟声,全部回归。
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只有那枚碎裂的玉佩,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像一颗被咬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