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笔尖划过演算纸的沙沙声像秒针在走。
华轩伏在桌上解孤子传输方程，眉头微蹙，右手转着的黑色水笔在指间划出流畅的弧线。
夏子欣坐在对面，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细银链，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偶尔会碰到华轩的胳膊肘。
“新的边界条件得算上非局域核的积分效应，”
华轩忽然停笔，视线落在她草稿纸上的“能量守恒”四个字上，指尖在下方轻轻敲了敲，
“这里漏了耦合因子，整个系统会崩。”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物理定义，目光却在她写歪的“∫”符号上多停了半秒——那是她专注时总爱犯的小错，像道可爱的“计算误差”。
夏子欣猛地抬头，马尾辫扫过肩头，发顶那撮呆毛跟着颤了颤：
“我试了三次变分法都卡壳！积分收敛性怎么都不对……”
她往前倾了倾身，帆布包上的宇航员挂件晃到华轩手边，
“华轩你看，是不是这里的变量设定有问题？”
华轩拿起笔，在她草稿纸边缘补写推导。笔尖偶尔撞上她的铅笔，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当最后一步推导完成，夏子欣兴奋地拍手，脸颊泛着红：
“通了！华神你这脑子是装了超级计算器吧？我卡了两天的死结，你几笔就解开了！”
她把演算纸按在胸口，像捧着宝贝。华轩收拾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刚用过的红色笔杆，上面似乎还留着她递笔时的温度。
“思路对了，计算不难。”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嘴角扬起的弧度浅得像没画完的辅助线，却真实存在。
“嗯嗯！我回去就按这个跑模拟！”
夏子欣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书包，看了眼墙上的钟，
“呀！快熄灯了！楼管阿姨要锁门了！”
她抓起书包冲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晃了晃手里的奶茶兑换券：“明天请你喝双倍波霸！上次看你给奶茶加了三份珍珠，你肯定喜欢！”
说完像只小鹿似的跑了，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
华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
他其实不记得加过几份珍珠，但“你肯定喜欢”这五个字，像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圈极淡的暖意。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操场草坪的味道涌进来。
转身走向白板时，记号笔在空白处顿了半秒。原本该写重整化公式的地方，先冒出个歪歪扭扭的珍珠图案——像夏子欣刚才晃的那种。
他迅速用公式盖住，却在落笔时，嘴角又悄悄翘了一下。
此时的公寓。
陈雨馨把温热的盖碗贴在冰凉的手背上，看着碧螺春在水里慢慢舒展。
茶汤里映着她微蹙的眉，像幅没画完的素描——上周在图书馆，她就是这样看着华轩的侧脸，铅笔在纸上反复描他低头解题时，睫毛投在鼻梁上的阴影，那道阴影的角度，她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客厅里只有袁诗寒沏茶的轻响：紫砂壶注水的“咕嘟”声，茶杯碰撞的“叮”声，茶香漫开来，想抚平空气中的紧绷。
“尝尝第二泡，”袁诗寒把白瓷杯推过来，茶汤在杯沿凝出细珠，“水温降了，涩味会淡点。”
雨馨小口啜饮，舌尖的回甘压不住心头那缕涩。
怀里的素描本硌着肋骨，其中一页的折痕深得像道疤——那是上个月在活动室门口，看到夏子欣踮脚给华轩递笔记，两人指尖相触时，她用力攥出来的。
（陈雨馨内心：他现在会不会在收拾东西？会不会想起夏子欣说的珍珠奶茶？上次夏子欣给他带早餐，他接过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他好像……没躲开？）
她把素描本抱得更紧，纸页边缘的毛边蹭着掌心。
那里画着华轩转笔的样子、他皱眉的纹路、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竞赛名单时，被风吹起的校服衣角。
这些画藏了快两年，是从两人刚碰见一直画到现在，几年前陈阿姨带初中的雨馨来彭冠英家做客，两人在那时相遇，在慢慢的相处中，雨馨渐渐开始关注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
她的关注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从没想过要见光。
袁诗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下个月市美术馆有‘微观视界’联展，征科学主题的素描。策展人是我朋友，说想找些‘专注瞬间’的作品。”
她翻着雨馨的素描本，指尖停在画着活动室灯光的那页，
“你画的这些……很打动人。”
雨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惶：“我？参展？”
“嗯，”
袁诗寒点头，目光温和，
“你看这张，他低头解题时，笔尖悬在纸上的瞬间，你连他指节发力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这种观察不是窥探，是懂得。”她顿了顿，
“科学家的世界，除了公式，也该有这样的温度。”
雨馨的心跳漏了一拍。懂得……原来她的画在别人眼里，是“懂得”，不是“奇怪”？可参展意味着，这些藏着心事的画要被所有人看见——包括华轩，包括夏子欣。
恐慌像潮水涌上来，却被另一种微弱的情绪托住了——那是被认可的期待，像种子顶开泥土的嫩芽。
“我……我不知道……”
她摩挲着素描本的糙封皮，那里有道深折痕，是上周看到夏子欣给华轩塞小纸条时，用力攥出来的。
“不急，”
袁诗寒给她续了茶，
“慢慢想。”
她话锋一转，
“对了，这周末物理系和材料学院的交叉项目启动会，需要人画实验装置示意图。你去的话，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他。”
雨馨的手指顿了顿。启动会……华轩作为理论组的核心肯定在，夏子欣也会凑在他身边。
可袁诗寒说“不一样的他”——是指他讨论项目时更专注的样子吗？
她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素描本里还空着最后一页。
或许……可以去试试？
窗外的夜风吹进阳台，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
活动室里的华轩大概还在写公式，而她怀里的素描本，好像没刚才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