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相遇之光 > 第30章 本身就是意义
  隔天清晨,华轩被刺眼的阳光拽醒,推开门时,对面房间已空无一人——陈雨馨早该到辩论赛现场了。
  (华轩内心:她是外星人吗?每天起这么早)
  他踱过走廊,下意识望向姐姐袁诗寒的房门,才发现里面也空荡荡的。客厅餐桌上,一碗阳春面冒着余温,旁边压着张纸条。华轩拿起纸条,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笔锋苍劲里藏着点柔气:
  “我今天回江大,雨馨还需住几天,妈妈明天归,与雨馨好好相处。”
  他盯着纸条忽然笑了,指尖划过那行“好好相处”,转身把面吃了个精光。
  攥着一叠资料赶去学校时,公交正穿过老城区的梧桐树影。夏子欣在礼堂门口踮脚张望,看见他便挥着手跑过来:
  “华轩,正好赶上最后一场!快看看资料!”
  华轩望向她的目光软下来,走近才见莫图正缠着苏晚问东问西,时不时朝他挤眉弄眼,苏晚则板着脸,手指在资料上划出清晰的重点。
  几人站在舞台左侧,台下早已坐满学生,交头接耳的期待像潮水般漫过来。
  忽然灯光骤暗,观众席里响起细碎的兴奋:
  “要来了要来了”。
  苏晚收起资料望向舞台,华轩的视线从攒动的人头转向她,眼里总蒙着层雾似的迷茫。
  他转开目光时,瞥见舞台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林秋抱着摄像机,镜头对着舞台,笑得露出小虎牙。
  “你怎么当起摄影师了?”
  华轩走过去问。
  林秋立刻搂住他的肩,手指戳着镜头:
  “辩论赛啊!青春多好的一笔!我这技术,不正好记录这滚烫的时刻?”
  华轩扶着额头叹气:
  “别拍成花果山就行。”
  “什么?你居然质疑我?”
  林秋捂着脸作心碎状,指缝里却偷偷笑。
  莫图也凑过来,拍他的肩:
  “有你在,咱们稳赢。”
  华轩摇头望向后台——零班的四人正低声讨论,身影在侧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不好说,对手不弱。”
  “怕什么,”
  莫图把胳膊架在他肩上,
  “拼过就够了,输赢都痛快。”
  华轩没接话,两人并肩转回队伍时,舞台中央的灯光忽然亮起。主持人是个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举着麦克风笑问:
  “同学们,一年一度的辩论赛要开始了——想欢呼吗?!”
  “想!——”
  喊声震得空气发颤。
  “那咱们就一起,见证这场青春对决!”
  她比了个俏皮的耶,台下立刻爆发出更响的欢呼。
  华轩被这股热乎劲儿烘得笑了,碰了碰莫图:
  “她谁啊?”
  “高三的阳奈学姐,学生会会长,人气高着呢。”
  阳奈踩着轻快的步子下台,舞台两侧的灯光骤然亮起,八人分坐两边桌前,裁判在侧席落坐,屏幕上缓缓浮出辩题:
  “人生应该享受,还是应该拼搏。”
  “请正方一辩阐述观点。”
  唇枪舌剑撞得空气发烫,台下的目光黏在台上挪不开。一场场辩论厮杀到最后,舞台左侧只剩下零班和一班的八人。
  阳奈再次上台时,笑容比灯光还亮:
  “看得过瘾吗?!”
  “过瘾!”
  “那接下来,就是最燃的压轴战——一班对决零班!”
  台下的欢呼差点掀了屋顶。雨馨的眼神从清冷骤然收紧,像淬了火的刀。
  (雨馨内心:我一定要赢,华轩,我要证明,我能胜过你的天赋。)
  八人持资料上台时,台下的呼吸都屏住了。
  灯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屏幕里的辩题慢慢显影:
  “我们的存在是否有意义。”
  夏子欣按了按怦怦直跳的胸口。
  (夏子欣内心:夏子欣,你可以的。)
  眼角余光瞥见舞台前有团影子在动,转头正对上林秋的笑脸——他举着摄像机挥手,见他们看来,立刻竖起大拇指,眼神亮得像在说
  “加油,我盯着呢”。
  华轩与夏子欣相视一笑,莫图朝林秋比了个耶,只有苏晚仍垂着眼,指尖在资料上轻轻敲击。
  雨馨的目光在华轩脸上停了许久,恍惚间像落了片羽毛,随即又被犀利的锋芒覆盖。
  “请正方一辩陈述观点。”
  夏子欣深吸一口气站起,声音清亮:
  “我们认为,人的存在有意义。这世上有拼命工作的成年人,有守护安宁的警察,有奔波在路上的司机,也有像我们这样为前程努力的学生……他们为钱、为秩序、为家庭、为未来而活,心中的信念,便是意义的模样。我的发言结束。”
  她坐下时,对面的陈雨馨已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正方观点站不住脚。你说的金钱、秩序、家庭、前程,本就是人类虚构的概念。”
  夏子欣一怔,雨馨的声音更冷了些:“加缪说过,荒诞源于人类对意义的渴望,与世界的沉默无序相撞。
  当人发现生命没有终极目的,世界拒绝给出答案,荒诞感便会滋生。这种荒诞不是世界的属性,是人对生活的感受——日常的机械重复,与内心追问的撕裂。为何会有荒诞?正因存在本无意义,人才会像无头苍蝇,在无序的宇宙里乱撞。”
  华轩的眼神骤然凝重,抬眼望向她。
  (华轩内心:荒诞主义……)
  “所以,人的存在没有意义。”雨馨说完,特意朝他看了一眼,目光里藏着场无声的较量。
  台下的空气像被冻住了。莫图攥紧资料站起身,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掷地有声:
  “反方二辩,我不敢苟同。”
  “你说金钱、秩序、家庭本不存在,可正因为人的存在,这些概念才有了重量。就像我们此刻站在这里辩论,难道不是因为‘辩论’这件事,对我们有意义吗?”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屏息的观众,最终落在雨馨脸上:
  “加缪说过荒诞感的来源,但他也说过,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zisha。判断人生是否值得活,就是在回答最根本的问题。若存在本无意义,我们此刻的呼吸、思考、争论,难道都是徒劳吗?”
  莫图忽然笑了,抬手指向舞台侧:
  “你看林秋,举着摄像机跑前跑后,因为他觉得记录这场辩论有意义;台下的同学坐在这里,因为他们觉得观看有意义;就连你我站在这里交锋,难道不是因为‘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件事,对我们有意义吗?”
  “意义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标准答案,”
  他前倾着身子,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们在寻找的路上,亲手给它刻上了名字!”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林秋举着摄像机跺脚,镜头死死锁住莫图发亮的眼睛。
  雨馨身旁的沈清梧立刻站起,语气急促:
  “对方偷换概念!个人赋予的意义,不等于存在本身的意义!就像给石头起名,石头不会因此改变本质!”
  “可石头不会因为有人叫它的名字而笑。”
  苏晚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得像块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人会因为被记住而笑,因为被需要而坚定,因为想让某个人开心而拼尽全力。”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母亲深夜为她改稿时,台灯映在鬓角的白发,眼眶微微发潮,
  “这些感受不是凭空来的,正因为我们存在于这世上,才能真实地触摸到它们。”
  雨馨的指尖在桌下蜷成拳,再开口时,声音像淬了冰:
  “感受本就是虚幻的。朋友家人的付出,收到礼物的喜悦,甚至你此刻眼眶的湿意,终会随时间消散。就像海浪拍过沙滩,痕迹迟早会被抹平,连存在过的证据都不会留下。”
  她抬手指向窗外,阳光正斜斜切过玻璃:
  “你看这束光,此刻照亮舞台,一小时后便移向别处。从宇宙尺度看,不过是转瞬的幻影。我们的存在,与这束光又有何异?”
  “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毫无意义,历史伟人难逃一死,当超人被遗忘,众生便失去了意义。你的喜怒哀乐、荣辱贵贱,最终不过是墓碑上生卒年月间的一道破折号。”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说得对。”
  华轩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惊讶地转头看他。
  他竟从容地站起,当着全场的面,将手里的资料撕成碎片。
  “这叠纸由木头制成,几百年后会消失,和感受一样,本无意义。宇宙、生命,确实没有预设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随意散了,多了些沉潜的认真:
  “你说感受是幻影,这是虚无主义的观点。我曾也想过,我们为何存在?可这些问题一旦脱离真实的生命经验,就会变成思维的自我吞噬——像一把刀,反复打磨灵魂,最终磨碎的不是答案,而是意义本身。”
  礼堂里鸦雀无声,华轩忽然指向雨馨:
  “你觉得人活着为了什么?”
  没等她回答,他忽然笑了:
  “你或许会说是努力奋斗。可——”他又指向台上、台下,还有举着摄像机的林秋,
  “他们对活着的意义各有答案:有人为奋斗,有人为享受,有人只是想‘去码头整点薯条’。”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答案?正因我们活在无预设、无意义的宇宙里。但这不能说明存在没有意义。我们的祖先从钻木取火,到农耕文明,再到工业革命、信息时代,你能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对面四人忽然沉默,雨馨也愣住了。华轩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世界本无意义,宇宙也没有。真正的意义从不是寻找来的,是创造出来的。”
  “意义本不存在,却被我们亲手创造:有人想在假期疯玩,有人想弯道超车,有人只想去码头整点薯条。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或许无意义,可他们赋予了意义,创造了意义。”
  他看向雨馨,目光清亮:
  “就像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本是徒劳,可他觉得有意义,便有了意义。所以——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雨馨的指尖在桌下抖了抖,正要开口,裁判抬手示意时间到。阳奈蹦跳着上台:
  “精彩!现在请评委打分!”
  台下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林秋举着摄像机冲到台前,镜头在华轩与雨馨脸上来回切换。
  苏晚忽然碰了碰华轩的胳膊,递过张纸条,字迹利落:
  “你刚才那句话,比我所有资料都有用。”
  华轩低头笑了,刚要说话,就听阳奈拖长了语调,在沸腾的欢呼里高喊:
  “我宣布,本次辩论赛冠军是——一班!”
  夏子欣“哇”地跳起来,莫图一把搂住华轩的脖子,苏晚嘴角难得漾开浅淡的笑意。
  雨馨望着他们,忽然低下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划着,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散场时林秋追上来,把摄像机塞给华轩:
  “你看你看!我拍得多好!特别是你说‘创造意义’那段,光都在你眼睛里!”
  华轩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身后传来脚步声。雨馨走过来,手里捏着卷起来的辩论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说得对。”
  他抬头时,她已转身走向门口,阳光穿过礼堂的高窗,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像幅没干透的油画。
  江城机场的广播里,航班落地的提示裹挟着空调风漫过来。袁诗寒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指尖划开手机——华轩发来的照片里,辩论赛现场的灯光亮得晃眼,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台下,侧脸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9:30的消息很简短:
  “辩论赛开始了,我们队最后上场。”
  字里行间的雀跃,像要从屏幕里跳出来。
  诗寒望着照片,脚步忽然顿住。玻璃幕墙外,阳光把停机坪晒得发白,恍惚间竟与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重叠——那时她也站在礼堂后台,手里攥着辩论稿,边角被汗濡湿了大半。
  “袁诗寒,到你了。”
  学长敲了敲候场门,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校服裙摆走上台。那年的辩题是“青春是否该留白”,她站在反方四辩的位置,对面的男生笑得张扬:
  “青春就该疯一场,留什么白?”
  她抬眼直视对方,声音清亮:
  “留白不是空白,是给成长留余地。”
  台下的掌声里,她看见后排有人举着相机,镜头稳稳对着她。
  后来才知道,那是学生会摄影部的学长,总爱在她练稿时递来冰镇汽水,说
  “你的逻辑像冰镇可乐,够劲”。
  “同学,麻烦让让。”
  身后的旅客轻声提醒,诗寒回过神,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手机又震了震,是华轩刚刚发来的短视频:
  他举着奖杯和莫图击掌,苏晚别扭地躲开镜头,夏子欣对着屏幕比耶,眼角的笑纹里全是光。
  她忽然想起高中最后一场辩论赛结束的傍晚,学长把洗好的照片塞给她,背面用钢笔写着:
  “你的留白里,该有我吗?”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热,吹得校服领口发飘,她攥着照片跑过操场,晚霞把影子拉得老长。
  “姐,我们赢了。”
  华轩的消息跳出来。
  诗寒走到机场大厅的落地窗前,江城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铺展开。她回了
  “恭喜”,
  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又补了句:
  “记得和同学好好庆祝。”
  发送的瞬间,仿佛又听见当年的掌声,混着冰汽水开瓶的“啵”声,在记忆里轻轻炸开。
  原来青春从不会真的过去,它会变成照片里的光影,变成某个午后突然涌上心头的悸动,在多年后的瞬间悄悄提醒你:你也曾那样热烈地,为某件事、某个人拼过。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诗寒抬头望向江大的方向,眼底漾开笑意。
  (袁诗寒内心:或许该回高中看看,听说礼堂的座椅换了新的,但阳光落在台上的角度,大概还是老样子。)
  散场后的礼堂渐渐空旷,华轩正帮着林秋收拾摄像机,忽然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
  “华轩同学,等一下!”
  阳奈抱着文件夹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成活泼的弧度,脸上还带着主持时的红晕:
  “刚才你在台上撕资料的样子,帅得差点让我忘词——不过裁判说你犯规来着。”
  华轩手一顿,挠挠头:
  “啊?还有这规矩?”
  “逗你的啦。”
  阳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文件夹里抽出张奖状晃了晃,
  “给,最佳逻辑奖,评委特意加的。说你把‘无意义’辩成‘有意义’的那段,像在给哲学课划重点。”
  华轩接过奖状,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忽然想起她主持时的样子:
  “学姐怎么对辩论这么熟?”
  “因为我去年是零班四辩啊。”
  阳奈挑眉,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偷偷告诉你,去年我们输给诗寒学姐的队伍时,我也撕过资料——比你撕得还碎,唉,但是她后面被保送了,真是怀念啊……”
  华轩愣住,随即笑出声:
  “那学姐现在当主持人,是怕再输一次?”
  “才不是!”
  阳奈作势要敲他的头,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是想看着你们把青春撕得轰轰烈烈啊。对了,”
  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塞进他手里,
  “雨馨同学刚才在后台哭了,你回去……不用太刻意安慰,她这人好胜心强,大概是在气自己没把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背熟。”
  “学姐这么了解她?”
  “肯定了解啊,之前我可是作为你姐姐的闺蜜到她家拜访过呢!”
  说完便挥手跑走。
  糖纸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纹路,华轩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听见她回头喊:
  “明天学生会招新,记得来看看啊!”
  夜深时,陈雨馨坐在华轩家客房的书桌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摊开的笔记本上,钢笔字被反复划了又写,最终停在一行:
  “我错了,我本身也是意义,是因为你。”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页上,把那行字浸得软软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很快被她合上的笔记本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