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嚣还在继续，但华轩的视线始终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袁诗寒没有再看他。她被几个学妹围住，有人递上团扇请她签名，有人举着手机想合影。她一一应付着，表情淡淡的，不疏离也不热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华轩站在原地，手里的饮料瓶已经被捂得温热。
“不过去吗？”
陈清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
华轩顿了一下，摇摇头：
“人太多。”
陈清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边阳奈已经张罗着要摆茶席了。她那条绯红披帛实在碍事，被她一把扯下来塞给旁边的学妹，挽起袖子开始指挥：
“桌子往这边挪一点，对——还有那个蒲团，摆三个就够了，多了挤！”
莫图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去，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阳奈学姐，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摆摊卖茶叶。”
“卖你个头！”
阳奈白他一眼，“有本事你来帮忙，别光站着说话。”
“我又不是汉服社的。”
“不是汉服社就不能帮忙了？你这什么歪理。”
莫图被噎得没话说，林秋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唐沐带着雨萌站在稍远的地方，小姑娘的眼睛还是追着袁诗寒跑。她拽了拽哥哥的袖子：
“哥，我能去跟那个姐姐说句话吗？”
唐沐低头看她，有点为难：
“人家在忙……”
“让她去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唐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汉服社统一制服的男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形修长，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样子。
“张野学长。”唐沐认出他来，是学生会的干部，也是出了名的温柔。
张野摆摆手：
“别客气，叫名字就行”
他低头看向雨萌，声音更柔和了些，“想去找诗寒姐姐说话？她这会儿确实有点忙，不过等会儿有空了，我帮你叫她过来好不好？”
雨萌眨眨眼，用力点头。
“谢谢哥哥。”
张野弯起眼睛笑了，正要说什么，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张野，找你半天了，快和我去帮忙。”
阳奈一把拽住张野的袖子，张野踉跄了一下，无奈地冲唐沐二人挥了挥手，任由阳奈拖着走了。
阳奈走到摆茶席前，让张野去忙，往不远处一个娇小的人影叫了叫：
“雪嗣，过来帮忙！”
人群边缘，雪嗣穿着藕荷色齐腰襦裙，她应声抬头，先是愣了愣，才快步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卷刚铺开的宣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是该继续把手里的活干完，还是该听阳奈的话过去帮忙。
“来嘛来嘛！”
阳奈又喊，“那纸先放一边，回头我帮你收！”
雪嗣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往前走，经过张野身边时，后者不易察觉的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阳奈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拽了一把张野的袖子：
“快走快走，茶炉等着呢。”
华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幕，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句“姐”又涌了上来。
他转头看向桂花树下。
苏晚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茶席的方向。阳奈正手忙脚乱地摆弄茶炉，张野在旁边帮忙，雪嗣小步跑着去取水，三人凑在一起，画面莫名和谐。
华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脚步，往桂花树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在他身侧分流。有人还在兴奋地拍照，有人凑在茶席边围观，有人围着正在写字的社员要作品。华轩穿过这一切，一步一步靠近那棵老桂花树。
苏晚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
看见是他，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弯起眼睛。
“怎么过来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华轩在她面前站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站太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里无意识攥着的那块旧手表的表带，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却安静得不声张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终于问出一句。
苏晚想了想：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过来？”
“人多。”
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里挺好，看得清楚。”
华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席。阳奈终于把茶炉点着了，正举着扇子得意地扇风，张野在旁边笑着摇头，雪嗣端着一壶水小跑回来，差点被裙角绊倒。
确实看得清楚。
“姐……”
华轩忽然开口。
苏晚侧头看他。
“不是叫你。”
“我是说，我姐在那边，我……”
他想说“我该过去打个招呼”，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苏晚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远处，袁诗寒终于摆脱了那波围着她的人。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她看见了茶席边闹成一团的阳奈、张野和雪嗣。
她看见了唐沐正蹲下来给雨萌整理裙摆。
她看见了莫图和林秋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茶席边，正被阳奈指挥着搬东西。
她看见了陈清怡站在人群边缘，嘴角难得带着一丝笑意。
她看见了夏子欣举着手机拍照，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她看见了雨馨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画板，正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着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老桂花树下。
华轩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女孩，是那个——
袁诗寒微微眯起眼睛。
她记得这个名字。弟弟向她说过他和苏晚之间的经历，也知道现在苏晚暂住在华轩家。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华轩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凑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她的目光从华轩脸上移开，正好与诗寒对上。
两人隔着半个田径场，对视了一秒。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袁诗寒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收回视线，朝华轩的方向走去。
月白的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过，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惊呼“诗寒学姐”，有人举起手机想拍照，但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华轩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姐。”
袁诗寒在他面前站定。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侧半步之外的苏晚，最后目光落回弟弟脸上。
“瘦了。”
她说。
华轩愣了一下。
诗寒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
“妈说你这段时间吃得少。”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华轩下意识挠了挠头，算是默认了。
她转向苏晚，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诗寒。”
苏晚点点头：
“苏晚。”
两人都没有多说别的。但华轩莫名觉得，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交流过了。
远处，阳奈的声音再次炸响：“诗寒——！茶好了——！快来喝——！”
袁诗寒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华轩。
“一起过去？”
她问。
华轩下意识看向苏晚。
苏晚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你去吧。我在这儿待会儿。”
华轩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袁诗寒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慢慢来。”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朝茶席走去，月白的裙摆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而华轩看着那道清冷又温柔的背影，始终不理解那句“慢慢来”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