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暗，华轩根据记忆跑着。
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知道必须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教学楼旁的老槐树被路灯照着，树影婆娑，枝叶轻摇。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模糊，纤细，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华轩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知道是她。
他跑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呼吸又急又重，喉咙里泛着腥甜。他已经很久没有跑这么快了。
夏子欣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他喘匀了，她才开口。
“跑这么快干嘛？”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像平时一样。
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华轩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亮亮的，亮得不像话，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来了？”
夏子欣看了他很久，久到他有些不自在。
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往常每一次对他笑那样温柔。但华轩听得心慌——那笑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你想我了吗？”
她说。
华轩愣住了。
想她吗？
想。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从她没出现在老槐树下那一刻起，从他站在树下等了三十分钟那一刻起，从上课铃响他不得不跑向教室那一刻起，他就在想她。
想她为什么没来。
想她什么时候来。
想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想她。
很想。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夏子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华轩怔怔地看着她。
夏子欣笑着笑着，眼眶突然就红了。
但她还是笑着看向他：
“我要走了。”
华轩瞳孔微缩。
他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就要和自己道别？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夏子欣撑着那笑容，嘴角却止不住地颤抖，像风中最后的叶子：
“因为……我父亲公司出事了。我们要搬到其他地方去。”
华轩彻底慌了神。
他不自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抖得厉害：
“还会……回来吗？”
夏子欣转头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心里，刻进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华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夏子欣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久到树叶都不响了。
然后，她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那么看着他，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
华轩站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他见过太多次她的笑。
亮晶晶的笑，眯着眼睛的笑，跑完步回头冲他笑，递水给他时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些笑，像阳光一样，洒满了他过去两年的日子。
但他从没见过她哭。
原来她哭起来是这样的。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你知道吗，华轩……”
夏子欣开口，声音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我本来不想哭的。我想笑着和你道别，想让你记住我笑的样子……”
她努力扯着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嘴角抖得厉害，根本笑不出来。
“我喜欢你。”
她忽然说。
华轩愣在原地。
“从高一就喜欢了。”
她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烟火晚会那天……我又和你说过，可惜你没听见。今天我再和你说一次。”
她吸了吸鼻子。
“你给我调仪器，给我讲数学题，还有我们一起去鬼屋、一起参加辩论赛、一起看烟花……我告诉自己，你会明白的，你只是慢一点。”
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站在终点线等我跑完的时候，我每次都会跑得特别快。”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因为我知道你在那儿。你在等我。”
“我给你发消息，每次都加表情包。我想让你看见那些表情包的时候，能开心一点。我想让你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想着你。”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没擦干净。
“可你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像是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带着两年的委屈、两年的等待、两年的失望。
华轩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知道。
想说他现在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子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混着眼泪，碎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你不懂。”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风中的沙，“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我对谁都那样笑，你以为我找你只是因为你刚好有空，你以为……你以为我那些话，都只是随便说说。”
她顿了顿。
“可我不是。”
“我等了你快两年。”
“两年。”
华轩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肩膀。
他终于开口：
“夏子欣……”
她摇摇头，打断他。
“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本来想笑着跟你道别的。让你记住我笑的样子。”
她又扯了扯嘴角。
还是笑不出来。
“可是我忍不住了。”
华轩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
但夏子欣躲开了。
“不要这样……”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哀求，“我会更走不了的……”
她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怪你。但我怨你。怨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懂，怨你为什么不给我回应……”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华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
他想做什么，但手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哭。
看着这个喜欢了他两年的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如此的无能为力。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都似乎凝固了，夏子欣才慢慢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他。
“华轩。”
她叫他的名字。
华轩看着她。
夏子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混着眼泪，却比刚才那些笑都要真。
“华轩，”
她说，“你能闭上眼睛吗？”
华轩愣住了。
“闭上眼睛？”
“嗯。”
她点点头，“就一会儿。”
华轩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但他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他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谁的叹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
一股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那触感是温的。
是湿的。
带着眼泪的咸味。
华轩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触感只停留了一瞬。
一瞬。
然后就消失了。
他听见她退后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
夏子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亮晶晶的笑，不是眯着眼睛的笑，不是跑完步回头冲他的笑。
是一种很轻、很淡、很温柔的笑。
像月光。
像告别。
华轩心口止不住地疼。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她还是躲开了。
只是摇着头，眼泪随着动作洒落。
“下次……”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颤抖着，“下次牵住那个让你懂的人的手吧。我不想再失控了……”
“夏子欣……”华轩的声音也颤抖着。
但她打断了他。
“华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不后悔爱你……也不后悔遇见你……”
华轩看着她，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朦胧。
恍惚。
像一场快要醒来的梦。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像月光。
像告别。
“你以后……”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你以后要好好的。要开心。要……要继续跑步。虽然我不在了，但你还是要跑。”
华轩喉结动了动。
“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下次遇见喜欢的人，你要早点告诉她。不要让她等太久。”
她看着他。
“等人……很累的。”
华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等人很累的。
她等了两年。
她累了。
“夏子欣……”
他又叫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
“让我走吧。”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再不走，我真的会舍不得的。”
她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华轩。”
她最后叫了他一次。
“嗯。”
他应着。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我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再见。”
她转身跑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像一束会移动的光。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又响了。
沙沙的，沙沙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还有一点湿。
是她的眼泪。
也是他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
很空。
很疼。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人很累的。”
她累了。
可他还没告诉她，他会想她。
还没告诉她，他也喜欢她。
还没告诉她，他其实……早就习惯了她在身边。
习惯了每天早上的老槐树下，她笑着朝他挥手。
习惯了训练场上，她跑完步回头看他。
习惯了手机里那些带着小太阳小星星的消息。
习惯了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风停了，直到夜色更深。
他才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很轻，很轻。
像那天晚上她蹲在路灯下一样。
脸颊上那个温热的触感，还在。
像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