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秦漠特意早起,把那盆真的草莓苗浇了水,又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王灿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面还没拆封的锦旗。
“老板,这玩意儿真要送?”
“送。又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部队的。”秦漠接过锦旗展开看了一眼,红底金字写着:“军民鱼水情,科技助强军。”王灿面无表情地念了一遍,评价道:“土。”秦漠把锦旗卷起来塞回他手里:“土就对了。太洋气人家不收。”
上午九点半,一辆军绿色的考斯特停在了游乐园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赵远征。他还是穿着便装——黑色t恤加迷彩裤,但站姿比上次更直。他下车后没有往前走,而是侧身让开,手搭在车门框上沿。一个肩扛少校军衔的中年男人走下车。四十出头,短发,脸晒得黝黑,眼角有细纹,但腰板挺得像一把尺子。他下车后先是环顾了一圈游乐园的大门,目光在“快乐星球”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到了秦漠。
“秦老板?你好,我是赵远征的连长,姓方。”他伸出手,掌心有厚厚的茧。
秦漠握上去,那双手像砂纸:“方连长,欢迎。”
方连长身后又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上尉,看样子是指导员;另一个是士官,肩上扛着二级军士长军衔,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没穿军装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是来玩的”气质。赵远征介绍:“这是我们旅的伞降技师,刘工。干了三十年跳伞保障,所有型号的伞都拆过。”秦漠跟他握手,刘工的手比方连长的还粗糙,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厚得像一层壳。
“刘工,您也来体验?”秦漠问。
刘工看了他一眼:“先看看设备。如果数据对不上,我不让连长上。”
秦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说话比他还不拐弯。
一行人直奔“地平线”。
方连长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不是那种“急着玩”的快,是那种“走路有惯性”的快。秦漠在旁边跟着,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不是看风景,是在观察。走到天际俯冲项目的入口处,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发射舱的弧形轨道。
“赵远征,你说的就是这个?”
“是。连长,我体验了四次,弹射上升段的过载曲线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七。”
方连长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刘工。刘工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走到发射舱旁边,蹲下来,贴着轨道基座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发射舱底部的电磁弹射组件。他什么都没说,但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能上设备上看数据吗?”刘工问。
秦漠看向王灿。王灿点头:“操作台在二楼,跟我来。”
刘工跟着王灿上去了。方连长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发射舱前,双手插兜,仰头看着轨道末端的天空。
“秦老板。”他突然开口,“你这个设备,是无限研究所做的?”
“对。”
“他们什么来头?”
“做技术的。”秦漠说,“具体来头,我也不知道。”
方连长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奇怪的理解:“不知道就不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来头,有用就行。”
秦漠没接话。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点像老天师。
刘工在操作台上待了二十分钟。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数据震住了”的表情。
“连长,数据没问题。”他说,“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七,比咱们旅的模拟器高十二个点。而且这个设备的体感反馈精度——说实话,咱们那个模拟器不如它。”
方连长的眉毛动了一下:“确定?”
“确定。”刘工顿了顿,“我申请体验一次。”
方连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不是说‘数据对不上不让上’吗?”
“对上了。”刘工面无表情,“所以我要上。”
方连长没再说话,转身上了发射舱。刘工跟在后面。赵远征也想上去,被方连长回头瞪了一眼:“你在下面等着。万一我下不来,你负责收尸。”赵远征脸一黑,旁边的上尉指导员没忍住,笑出了声。
发射舱关闭,蓝色的液体注满舱体,头盔罩住头部的瞬间,秦漠在监控室里看到方连长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了九十三次。不是害怕,是战斗准备。老兵的生理反应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是在恐惧时心率飙升,他们是在“进入状态”时。
弹射。
监控画面里,发射舱沿着轨道直冲云霄。秦漠调出方连长的生理数据:心率峰值一百三十八,远低于普通游客的一百六以上;肾上腺素水平上升了,但上升曲线平缓,不像普通人那样陡峭。刘工的数据更吓人——心率峰值一百一十二,全程没有超过一百二的记录。
“系统,刘工的心率为什么这么低?”
【经验。三十年伞降保障,他可能比任何游客都熟悉失重感。恐惧的前提是不确定。他确定自己不会有事,所以不恐惧。】
三分钟后,发射舱返回。舱门打开,方连长走出来的动作很稳,没有扶栏杆,没有腿软。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赵远征。”他说。
“到!”
“回去写报告。这个设备,我要报旅里。”
赵远征愣了一下:“连长,你才体验一次……”
“一次够了。”方连长转身看向秦漠,“秦老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不是今天,是以后。我们旅的伞兵,想分批来你这里训练。不是免费的,我们会申请训练经费。但有一个条件——训练的时候,设备参数要按照我们的需求调。”
秦漠沉默了两秒:“能调。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不违反设备安全红线。第二,不影响普通游客体验。你们训练可以包场,时间放在工作日早上,开园前一小时或者闭园后一小时。”
方连长点头:“可以。”
秦漠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方连长握上来,比第一次握得更用力。
刘工从发射舱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复杂了。他不像方连长那样镇定,也不像普通游客那样腿软。他站在出口处,看着发射舱的轨道,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跳了三十年伞,今天第一次在天上没背伞包。”
没有人接话。秦漠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中午,秦漠请方连长一行人在园区餐厅吃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员工食堂。秦漠让人多加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管够。方连长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说“太丰盛了”也没说“太简单了”,直接坐下来端起了碗。
吃到一半,刘工突然问了一句:“秦老板,那个‘钢蛋模拟器’,能调成开伞失败后的螺旋参数吗?我们每年都有人在这个科目上受伤。不是训练不到位,是模拟器模拟不出真实的那种感觉。”
秦漠放下筷子:“能调。但要时间。”
“多久?”
“你们给数据,我让人调。一周。”
刘工看了方连长一眼。方连长放下碗:“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秦漠送他们上车。方连长上车前转过身:“秦老板,今天这个事,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如果批下来,以后我们就是合作关系。”
“好。”
方连长伸出手,秦漠握上去。方连长没松手,补了一句:“那个锦旗,我收了。但下次别送了。土。”
秦漠愣了一下,旁边的王灿嘴角抽了一下。
考斯特开走了。秦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军绿色的车消失在路口。
“老板,他收了。”王灿说。
“收了。”
“你不是说土吗?”
“他嘴上说土,手没松开。”秦漠转身往回走,“那就是收了。”
下午,秦漠在监控室里整理今天的数据。
方连长的生理数据被他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不是偷窥,是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他正在导出数据,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宿主,有件事需要告诉你。鬼屋深处的能量场,今天上午又出现了一次波动。时间正好是方连长弹射升空的那一刻】
秦漠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巧合?”
【不确定。但波动频率与上次老天师来访时相同,与今天方连长弹射的时间也相同。波动似乎与……某种‘高专注状态’有关。老天师进入鬼屋时的大脑活动状态,与方连长在弹射时的状态,在脑电波谱上存在相似性】
秦漠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老天师是主动进入的。方连长是被动进入的。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高度专注。一种近似于‘入定’或‘战斗状态’的精神集中】
“鬼屋底下的东西,在回应这种状态?”
【不确定。但波动确实发生在这两个时间点。没有其他重合变量】
秦漠沉默了一会儿。“系统,你觉得鬼屋底下的东西,跟我有关吗?”
系统没有回答。
不是“不确定”,不是“无法回答”,是沉默。
秦漠等了三秒,没有再问。
傍晚,秦漠去了星野农场。
暖暖和小鹿不在。她们的种植格里,草莓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粉红色。秦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颗最红的。体感反馈让果实的表面有一种细微的弹性,不像生果那么硬,也不像熟透的那么软。
快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震了。是赵远征发的消息:“秦老板,连长回到营区后一直在写报告。他说谢谢你。顺便问一句,你们那个‘星际穿越’,能不能模拟夜间跳伞的环境?就是那种高空、低温、低能见度的场景。”
秦漠回:“能。让你们刘工来调参数。”
对面回了一个“好”。
秦漠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庭院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上的夕阳。凤凰湖的水面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他想起方连长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来头,有用就行。”
也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波动发生在方连长弹射升空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鬼屋底下有什么。但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那东西,不是坏的。因为它在回应“高度专注”的人。老天师是,方连长是。一个是修道,一个是保家卫国。两种不同的专注,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守护。
不是搞破坏。不是制造混乱。
是守护。
秦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不是赵远征,是王灿。
“老板,那个伞兵班长问,他们刘工下周一来调参数,能不能带一个战友?那个去年伤了腰椎的兵,想来看看。刘工说让他来感受一下,如果体感反馈合适,以后就用这个做康复。”
秦漠回:“能。让他来。”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星野农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落在地上的星星,还在亮着。
鬼屋底下有什么在动。
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知道它是什么,是因为知道它不是坏东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系统。
【宿主,还有一件事。赵律师今天来电话了。市文旅局的书面结论已经出来了。他们认定莫宗明等人的行为属于“擅自进入设备区域、违规操作”,与游乐园管理无关。结论下周正式送达】
秦漠看着那条消息,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高兴,是落地了。鬼屋的事,彻底翻篇了。帝师尼的舆论危机还在持续,“深渊坠落”已经被监管部门要求停运检修。赵远征的连长下周一来调参数。刘工会带那个受伤的兵来。星野农场的草莓快熟了。
秦漠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踩油门。
他在想一件事——鬼屋底下的东西,什么时候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