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能量波动的那个晚上，秦漠失眠了，当他闭眼的时候，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无数高耸入云端的建筑，建筑的外表面无数陌生的符文上纹路忽明忽暗，半山的云朵下似乎藏着数不清楚的嘶吼。
不是担心。是那种“你知道明天有事会发生，但不知道是什么事”的焦躁。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一点，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穿着迷彩t恤的年轻人在“星际穿越”的出口处对着镜头敬礼，配文：“第一次体验，建议所有空降兵兄弟来试试，比咱们的训练设施带劲多了。”
视频里，他身后的战友正扶着墙干呕，另一个蹲在地上脸色发白，但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评论区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臂章：“某部空降兵？兄弟你们这是休假还是出任务？”“出任务能发抖音吗？显然是偷偷来的。”“班长知道吗？”那个年轻人回了一条：“班长就在镜头外面吐呢。”
秦漠笑出了声，划走了。
他不知道，这条视频会在三天后，给他的游乐园带来一整个连队的伞兵。
星野农场开放的第十四天，草莓开始结果了。
消息还是暖暖告诉秦漠的。那天早上她没上学——周末——一大早就拉着小鹿冲进了农场。秦漠到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蹲在种植格前讨论了十分钟。
“老板！你看！”暖暖举起一颗虚拟草莓，拇指大小，青白色，还没熟，“这个是我的第一颗！”
秦漠蹲下来摸了摸。体感反馈让草莓的表面有一种细细的绒毛感，硬度介于青果和熟果之间，捏不动。
“还要多久能红？”
“小鹿说五天。”暖暖掰着手指，“五天之后就是周五，放学了我就能来摘！”
“摘了之后呢？”
“换草莓汁！”暖暖指了指兑换机的方向，“六块钱一杯的那种。我要换两杯，一杯给小鹿，一杯给妈妈。”
小鹿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秦漠注意到小鹿的种植格里，草莓比暖暖的多三颗。小鹿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提，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用手轻轻摸每一颗果实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们都在。
“小鹿，你妈妈最近来过吗？”
“来过两次。”小鹿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她说下周带我去买草莓苗，种在家里阳台上。”
“真的那种？”
小鹿点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秦漠愣住的话：“她说她以前不知道种东西这么有意思。她还说，她不知道我这么会种东西。”
秦漠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下午，秦漠正在监控室里吃酸辣粉，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宿主，园区入口检测到异常。十二名身着迷彩服的男性游客同时入园，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未购买团体票，但入园时间间隔不超过十秒。】
秦漠放下筷子，调出监控画面。入口处，十二个年轻人正列队走过空门。他们穿着同样的丛林迷彩裤和黑色t恤，步伐整齐，但刻意放慢了节奏，像是在努力表现得像普通游客。领头的那个——秦漠认出来了——就是三天前在“星际穿越”出口处敬礼的那个年轻人。
“系统，查一下他们的身份。”
【正在检索……空门检测到身份证信息：某省军区特战旅空降兵某部，现役军人。带队者军衔为上士，其余均为下士或列兵。他们请的是正常外出假，目的地填写的是“快乐星球游乐园”】
秦漠愣了一下。现役军人来游乐园，这不稀奇。但一个班的伞兵集体来，还穿着统一服装，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们去了哪个项目？”
【目前全部在“地平线”排队。需要重点关注吗？】
“先看看。别打扰人家休假。”
那十二个伞兵在天际俯冲项目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秦漠通过监控看到，他们不是玩一次就走——玩完一次，排队，再玩一次。秦漠数了一下，平均每人玩了四次，有个瘦高个玩了五次，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嘴里还在念叨“再来一次”。赵远征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是来训练的还是来找死的？”瘦高个嘿嘿一笑：“班长，这比咱们的模拟器刺激多了，又不用背伞包，多划算。”
第四次体验结束后，带队的上士没有继续排队，而是直接走向了操作台。
王灿后来跟秦漠复述了当时的对话。
上士走到王灿面前，立正。不是那种刻意的军姿，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膝盖微曲、重心稍微前移的站法——秦漠在单位的军转同事身上见过，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好，我是某部空降兵上士赵远征。”他掏出证件，又收回去，“我想跟您聊聊这个设备。”
王灿愣了一下：“怎么了？设备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赵远征顿了顿，“是太没问题了。你们的失重模拟，精度是多少？重力变化曲线是线性还是分段模拟？开伞——不对，弹射上升段的过载曲线，能导出吗？”
王灿被问懵了。他只知道设备很安全、游客很开心，从来没研究过重力变化曲线。
“您问这个干嘛？”
赵远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灿没听懂的话：“因为我们跳伞的时候，开伞瞬间的过载曲线，跟你们这个设备弹射上升段的曲线……几乎一样。”
王灿回到监控室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老板，那个当兵的找我了。”
“说什么？”
王灿把赵远征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他说他想带战友来体验，其实是想测试一下，看看能不能作为日常训练的补充手段。他们部队的跳伞模拟器花了三百多万，效果不如我们。”
秦漠放下筷子：“他原话是什么？”
“‘班长，这东西比咱们那个破模拟器强一百倍。’然后他们班长踢了他一脚，说‘注意形象’。”王灿面无表情地复述，“然后他们班长跟我说，能不能给他们办个团体优惠。他们想每周来一次。”
秦漠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请示老板。”
“给他办。团体票七折。但有一条——不能穿军装来，不能影响其他游客。他们休假是私事，别搞得像军事演习。”
王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秦漠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画面里那十二个伞兵排队的身影。他们站得很直，跟旁边东倒西歪的普通游客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个游客不小心踩了其中一个人的脚，那个人说了句“没事”，然后本能地往后让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另一个伞兵在旁边小声说：“踩回去啊，你不是一直想踩班长的鞋吗？”赵远征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闭嘴了。旁边的游客听到这段对话，笑得前仰后合。
“系统，你觉得他们真的是来休假的吗？”
【根据行为分析，他们的主要目的确实是体验设施。但带队的上士在与王灿交谈后，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三秒钟。他可能知道你在看。另外，他们在等待排队时一直在小声讨论设备参数——弹射加速度、失重持续时间、体感反馈的滞后阈值。普通游客不会这样聊天。】
秦漠没接话。他调出了那十二个人的体验数据。四次体验，每个人的心率曲线、肾上腺素水平、体感反馈评分都在系统里记录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四次体验的数据，比第一次平缓得多。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他们适应了。空降兵对失重环境的适应速度，远超普通游客。
秦漠把这段数据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里。不是为了研究，是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傍晚的时候，赵远征又来找王灿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带来了一个u盘。
“这是我们部队跳伞训练的开伞过载曲线数据。”他把u盘递过去，“脱敏过的，不涉密。你们能不能帮我们测一下，你们设备的弹射上升段曲线，跟这个曲线的重合度有多高？”
王灿拿着u盘，犹豫了一下：“你这不是休假吗？怎么还带着工作数据？”
“休假是休假，但碰到了好东西，不测一下睡不着。”赵远征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你放心，不白测。我们连长听说这个事了，想亲自来体验一下。如果他觉得行，以后我们旅的伞兵可能会分批来。”
王灿把u盘送到了秦漠手里。秦漠插上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懂。
“系统，分析一下。”
【分析中……该数据为某型降落伞开伞瞬间的过载曲线样本，采样频率1000赫兹。对比设备弹射上升段的实测曲线，重合度约为百分之八十七。主要差异集中在弹射起始阶段——设备加速更平滑，而真实开伞的冲击更突然。】
秦漠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七，沉默了几秒。
“系统，这个重合度，算高吗？”
【极高。现有市面上的任何民用模拟设备，重合度不超过百分之六十。部队专用的高级模拟器，最高可达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八十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伞兵用这个设备进行适应性训练，他们对开伞冲击的预判能力会有显著提升。简单说——跳伞时更不容易慌，更不容易受伤。】
秦漠把u盘拔下来，交给王灿。
“还给他。告诉他，重合度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他想让连长来，随时欢迎。”
王灿接过u盘，转身要走。
“等一下。”秦漠叫住他，“跟他要一个东西。”
“什么？”
“他们连长来的时候，能不能穿军装来？我想拍张照片挂墙上。标题就叫——‘快乐星球，军民共建’。”
王灿看了他一眼：“老板，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秦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比酸辣粉里的醋还认真。
晚上，秦漠在监控室里收到了赵远征发来的一条短信。号码是王灿转给他的，他存的名字是“伞兵上士”。
“秦老板，数据我看过了。百分之八十七。我们连长说下周来。他想当面跟你聊聊。另外，连长让我问你一句——你们那个‘钢蛋模拟器’，翻滚模式能不能调成开伞失败后的螺旋参数？”
秦漠盯着那条短信，沉默了五秒钟。
“系统，钢蛋模拟器能调成开伞失败后的螺旋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修改重力模块的部分参数。宿主，你真的要改吗？】
“先不改。等他来了再说。”
他给赵远征回了一条消息：“能调。让连长来的时候带数据。”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记得穿军装。我要拍照。”
对面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又来了一条：“连长请示了上级说可以，但他要坐第一排弹射。”
秦漠忍不住笑了，回：“没问题。让他坐。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星野农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柔和的。暖暖和小鹿的草莓还在长。小鹿妈妈的那句“你什么时候能像草莓一样”还在他脑子里转。
手机又震了。不是赵远征，是王灿。
“老板，那个伞兵班长刚才又发消息了。他说他们连队有个兵，去年跳伞训练时开伞冲击过大伤了腰椎，现在还在康复。他想问，能不能用我们的设备做康复训练？体感反馈可以模拟低强度的开伞冲击，比真实跳伞安全。”
秦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告诉他，可以。免费。”
王灿回了一个字：“行。”
秦漠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草莓还在长。伞兵连长下周要来。一个受伤的兵可能需要这里做康复。
他不知道鬼屋底下有什么在动。
但是有一种感觉，这个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是什么呢？无知，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没人知道是恐惧还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