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农场开放后的第七天,草莓冒出了第一片新叶。
消息是暖暖告诉秦漠的。那天傍晚,他刚在监控室里吃完外卖,王灿推门进来,说外面有个小姑娘找他。秦漠下楼,看到暖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像是跑过来的。
“老板!草莓长出来了!你来看!”她拽着秦漠的袖子就往东南角跑,跑得比他还快。
到了种植格前,暖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色叶片。叶片上还挂着虚拟的露珠,体感反馈让露珠在指尖有种凉丝丝的触感。
“你摸!”暖暖拉着秦漠的手按上去。
秦漠蹲下来,摸了摸。绒毛的触感很真实,叶片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不久。
“真的很厉害。”他说。
“小鹿说再过两周就能结果了!”暖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到时候我要摘一颗给妈妈吃。”
“妈妈最近还忙吗?”
暖暖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她上周来了三次。她说以后每周都来。”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她说她以前不知道种东西这么开心。”
秦漠摸了摸她的头。
小鹿蹲在自己的种植格里,也在摸那片新叶。她比暖暖安静很多,一个人蹲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秦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小鹿,你妈妈知道你种了草莓吗?”
小鹿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我跟她说了。她说‘好’。”
秦漠没再问。他见过太多这种父母——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远了,远到孩子摸不到。
“小鹿,你摸摸我这边的叶子,比你的大一点。”暖暖突然喊她。
小鹿站起来,走过去。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又开始讨论“为什么暖暖的叶子比较大”。秦漠听了一会儿,大概是“阳光角度”和“浇水时间”之类的,小学生级别的农业理论,但她们讨论得很认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到暖暖在背后喊:“老板,你的草莓要不要也种一棵?”
“我没有地。”
“我的分你一半!”暖暖说得很干脆,“反正我也种不了那么多。”
秦漠回过头,看到暖暖正用手在自己的种植格里比划,划出一小块区域。“这里给你,你种什么?”
他想了想:“种辣椒吧。我吃酸辣粉用得着。”
暖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老板你好无聊啊!”
同一天,帝师尼的“极限挑战周”结束了。
没有大的事故,但小毛病没断过。“深渊坠落”又出现了两次弹射延迟,官方每次都说是“传感器误报”。翻包和天价热狗的舆论还在发酵,有媒体做了统计,帝师尼园区内的食品饮料平均价格是外面的三到五倍。
秦漠没有趁火打劫。他只是在法务赵律师的建议下,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莫宗明的书面说明、监控录像、市宗教文化研究会的推荐函——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了市文旅局和市场监管局。
不是举报,是“情况说明”。
赵律师的原话是:“帝师尼现在舆论缠身,监管部门一定会查。我们不需要主动攻击,只需要把材料递上去,让他们自己看。等他们查完了,自然会知道谁在搞事。”
秦漠照做了。材料递上去的那天,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接受采访,只是在监控室里把那碗酸辣粉吃得格外香。
星野农场开放的第十天,出现了第一个“农场梗”。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大学生在种植格里种了一片虚拟小麦,连续三天忘了浇水,系统提示“作物即将枯萎”。他慌慌张张跑回来浇水,浇完之后发现小麦还是黄的,急得找工作人员投诉:“你们的体感反馈是不是坏了?我浇了水怎么还是黄的!”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你浇的是虚拟水,不是虚拟肥料。小麦缺的是氮,不是ho。系统商城有卖有机肥,十个积分一袋。”
大学生愣了三秒钟:“这玩意儿还要施肥?!”
旁边的游客笑成了一片。
这件事被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叫《我在快乐星球种地,卷出了真实感》。评论区有人说:“连种地都要学农学,快乐星球是来真的。”有人说:“建议和农业大学联名。”还有人说:“我已经种了三天萝卜了,每天来浇水,比我上班还认真。”
秦漠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在星野农场的自动贩卖机前买水。他笑了一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下午,暖暖的妈妈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她带来了一袋东西——真正的草莓苗,装在塑料盆里,土还是湿的。
“秦老板。”她找到秦漠,把草莓苗递过来,“暖暖说你要种辣椒,我觉得你应该种草莓。这个是真的,不是虚拟的。”
秦漠接过那盆草莓苗,看了半天:“这是要种在哪儿?农场里都是虚拟的土。”
“种在你们办公室窗台上。”暖暖的妈妈说,“暖暖说了,你每天在监控室里吃外卖,窗台上空空的。种盆草莓,至少能看个绿色。”
秦漠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暖暖说你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会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成年人’。谢谢你。”
秦漠端着那盆草莓苗,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苗。叶子绿油油的,比农场里虚拟的叶片更厚实,边缘没有虚拟的那种微微发光的效果。
是真的。
他把草莓苗端回了监控室,放在了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片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王灿进来送报告,看到窗台上的草莓苗,愣了一下:“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
“不是花。是草莓。”
“你种草莓干嘛?”
“吃。”
王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放下报告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宿主,市文旅局今天下午来电话了。关于你提交的材料,他们表示“已收到,正在核实”。另外,他们问了一个问题——鬼屋的监控录像能不能作为公开材料使用?】
“什么意思?”
【他们想确认,莫宗明等人在鬼屋内的行为是否属于“擅自进入设备区域、违规操作”。如果确认,这件事的性质就从“游乐园管理不善”变成了“外部人员蓄意破坏”。】
“能公开。但那段有‘影子’的部分,我剪掉了。”
【已剪辑版本已准备。需要提交吗?】
“提交。干干净净的版本,让他们看到莫宗明贴符、烧纸、瘫倒的全过程。其他的,不需要他们看到。”
【已提交】
星野农场开放的第十二天,小鹿的妈妈来了。
不是被暖暖的妈妈叫来的,是被小鹿自己叫来的。
秦漠是从工作人员口中知道这件事的。那天下午,小鹿站在农场入口,拉着一个女人的手。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扎得很利落。她低头看着小鹿,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小鹿把她带到自己的种植格前,指给她看那片已经长高了许多的草莓苗。
“妈妈,你看,这是我种的。已经长这么高了。”
女人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真的是软的。”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小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像草莓一样?”
女人愣住了:“什么?”
“你每次说‘好’,然后就不见了。”小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草莓不会不见。它每天都在这里。我每天来,它都在。”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把小鹿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秦漠站在远处的玻璃门廊后面,没有过去。
他想起系统那句话——“协作交互,开启”。不是为了让游戏更好玩。是让一个人来的人,不再是一个人。
但他忘了,有些父母,也是一个人。
晚上,秦漠在监控室里收到了赵律师的消息。
“秦总,市文旅局的初步反馈来了。材料核实过了,他们认可‘外部人员蓄意破坏’的定性。书面结论预计下周出来。到时候,鬼屋的事就可以彻底翻篇了。”
秦漠看着那条消息,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快半个月了。半个月里,舆情反反复复,客流起起落落,老天师来过,检查组来过,茅山清微派来过,帝师尼在背后搞了小动作,媒体写了几十篇文章,评论区骂了几万条。现在,终于有一个官方结论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星野农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柔和的。暖暖和小鹿的草莓还在长,小鹿妈妈的那句“你什么时候能像草莓一样”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不知道小鹿的妈妈会不会改变。但他知道,至少今天,她来了。
这比什么都强。
秦漠正准备关灯离开,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宿主,鬼屋深处的能量场……刚才出现了零点三秒的波动。不是异常,是规律性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秦漠的手停在灯开关上。
“回应什么?”
【不确定。但波动发生的时间,正好是老天师上次来访的整十天。而明天,是第十一天。】
秦漠没有问“然后呢”。他知道系统不会回答。
他站在黑暗的监控室里,看着窗外那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亮着暖黄色的光。
草莓还在长。
鬼屋底下有什么在动。
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秦漠,她笑着打招呼:“秦总,今天这么晚啊。”
“嗯。您也早点回。”
他走出游乐园大门。凤凰洲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没有回头。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那段不长的路。
秦漠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窗台上那盆真的草莓苗。
明天得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