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农场开工后的第四天,帝师尼的“极限挑战周”还在继续。
秦漠刷着手机,看到各种角度的宣传内容——“深渊坠落”的弹射瞬间被做成慢动作gif,“风暴之眼”的旋转镜头配上“失重30秒”的标题,还有营销号整理的“国内最刺激过山车top10”,帝师尼独占三席。评论区里,有人说“看着就腿软”,有人说“已买票周末去”,也有人问“上次不是出故障了吗”,但很快就被新留言淹没了。
秦漠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在单位时处理过的一起安全事故——不是他直接负责,但他旁听了全过程复盘。那起事故的起因就是设备连续超负荷运行,维护人员发现了异常但被领导以“不影响运营”为由压了下去。后来出了事,所有人都说“没想到”。
帝师尼的设备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秦漠说不准。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整个行业因为某家游乐园的重大事故而被舆论反噬,快乐星球也逃不掉。
“系统,帝师尼那两台设备最近的运行数据能获取到吗?”
【只能获取公开信息。设备仍在运行,没有再次出现故障报告。但根据设备制造商的历史数据,同类电磁弹射系统在高频使用超过两百次后,参数漂移的概率会明显上升。帝师尼的‘深渊坠落’目前日均运行次数约一百五十次,已经超过制造商建议的维护周期】
“他们没有停运检修?”
【没有公开信息表明他们进行了检修】
秦漠没再说话。他不想幸灾乐祸,但他知道,有些规律不会因为谁运气好就改变。
然而,帝师尼的麻烦不止设备隐患。
当天下午,另一个话题悄然爬上本地热搜:#帝师尼翻包#
秦漠点进去,是一条播放量破百万的短视频。视频里,一个年轻女孩在帝师尼入口处与工作人员争执:“你们凭什么翻我的包?这是侵犯隐私!”工作人员语气生硬:“园区规定,禁止携带外食。你不接受可以退票。”女孩气得脸通红,最后还是把包里的面包和牛奶扔进了垃圾桶,骂骂咧咧地进去了。
视频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支持:“迪士尼也这样,正常。”有人反对:“门票快三百,里面一瓶水卖十五,一个热狗卖四十,这不是抢钱吗?”还有人爆料:“寄存费二十,存个包比停个车还贵。”更多的人在刷“避雷”“再也不去”。
秦漠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系统,帝师尼的翻包规定,合法吗?”
【游乐园禁止外食属于商业经营自主权范畴,法律上没有明确禁止。但实际操作中,如果强制翻包、强制寄存并收费,存在侵犯消费者权益的风险,容易引发舆论反噬。目前帝师尼的翻包行为已被多家媒体点名,舆情负面占比持续上升】
“他们不在乎舆论。”秦漠说,“他们只在乎园区里的消费。一瓶水十五块,一个热狗四十块,翻十倍利润。”
【宿主,快乐星球目前没有自营餐饮。游客饿了只能去门口的小卖部买泡面或者去园区外的便利店】
秦漠沉默了几秒。他一直在考虑餐饮的事,但之前觉得有更优先的事。现在帝师尼的翻包事件给了他一个提醒——不是提醒他也要翻包,是提醒他,快乐星球的游客也该有像样的东西吃。
“系统,星野农场的兑换系统里,能不能加入食物?”
【可以。农作物积分可以兑换现做的简餐、饮料、甜品。但需要配套建设厨房和餐饮团队】
“不限兑换。直接卖。”秦漠站起来,“平价,好吃,跟项目有关。比如星际穿越的‘太空能量餐’、钢蛋模拟器的‘翻滚爆米花’、星野农场的‘现摘蔬果汁’。价格控制在外面便利店的水平,不靠这个赚钱。让游客玩累了有个地方坐着吃东西,不用被宰。”
【宿主,餐饮是游乐园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你确定要平价?】
“确定。”秦漠说,“我不是帝师尼,不靠翻包和天价热狗赚钱。游客来我的乐园,门票已经付了,我不应该在吃的上再宰他们一刀。”
【方案已记录。需要多久启动?】
“先规划。等星野农场开了之后再逐步落地。但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做。”
【什么事?】
“在星野农场的室外区放几个自动贩卖机,卖饮料和零食,价格按市场价,不加价。让游客有个地方喝水吃东西。”
【已安排】
傍晚,星野农场的围挡已经拆了一半。
秦漠去东南角转了一圈。玻璃建筑的主体已经完工,弧形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室外区域的草坪铺好了,原木色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湖面上吹来的风把桌面上的灰吹得干干净净。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入口处的自助兑换机。秦漠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兑换机的屏幕——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温度。但等农场正式开放后,从这里兑换出来的东西,会带着泥土的温度。
他转过身,注意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暖暖。
还是那条辫子,那个书包,那件浅蓝色的外套。她一个人坐着,看着湖面,旁边没有大人。
秦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暖暖,你还记得我吗?”
暖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记得。你是那个老板。”
“你怎么又一个人来了?”
“司机叔叔送我来的。阿姨去买票了。”暖暖顿了顿,“我不想玩那些翻跟头的,太吓人了。我就想坐在这里。”
“你爸爸妈妈不陪你吗?”
“妈妈说下周末陪我来。但她每次都说下周末。”暖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秦漠没有接话。他指着身后那座半透明的玻璃建筑:“暖暖,你看,那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农场。再过三天就开了。到时候你可以来种草莓。”
暖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玻璃房子?”
“对。里面可以种菜种花,还能养小动物。你摸得到它们。”
“我能自己种吗?”
“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
暖暖盯着那座建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种草莓要多久才能长出来?”
“大概一周左右。你要记得来浇水。”
“一周……”暖暖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下周末来,刚好能看见?”
“差不多。”
暖暖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远处,一个穿制服的阿姨匆匆跑来:“暖暖!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头看了秦漠一眼,然后跟着保姆走了。
秦漠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给王灿发了一条消息:“王灿,帮我留意一下园区里那些一个人坐着、没有大人陪的孩子。记下他们的特征和经常出现的时间。”
王灿回:“老板,你是要搞什么项目吗?”
“不是项目。是想知道,有多少孩子是这样一个人来的。”
“懂了。”
三天后,星野农场正式开放。
开放时间是早上九点,但八点半就已经有人排队了。不是那种疯狂的抢购队伍,而是稀稀拉拉的、带着好奇心的队伍——老人、年轻父母、牵着孩子的成年人。秦漠站在二楼观察窗前,看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星野农场的入口是一个拱形的玻璃门廊,穿过门廊,游客会进入一个巨大的全息大厅。每个人在自助终端上刷身份证或年卡,系统会自动分配一块虚拟农田,同时生成一个专属的“农场手环”——手环记录农田的位置、作物的生长状态、积分数额。
然后,游客走进真正的农场区域。
那是一个半室内半室外的空间。室内部分是一排排透明的种植格,每个种植格大约两平方米,全息投影让土壤和作物看起来真实得不像虚拟的。游客蹲下来,伸手去摸——能摸到叶片的绒毛、茎秆的硬度、果实的饱满度。有人摸到之后惊呼:“真的能摸到!是软的!”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这是无限研究所的体感反馈技术,不是真的植物,但手感跟真的差不多。”
室外部分是一个开阔的庭院,种着虚拟的果树和花卉,中央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着虚拟的鱼。游客可以在这里钓鱼、休息、互相参观别人的农田。庭院的一角摆着几张长椅,面朝凤凰湖。庭院的另一侧,几台自动贩卖机已经就位,饮料和零食的价格标签上印着“市场价”三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温馨提示:“本园区所有餐饮均按市场价销售,不涨价。”
秦漠站在二楼,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庭院的长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扎辫子,蓝色外套。
是暖暖。她一个人,抱着书包,但没有发呆,而是盯着远处一个空着的种植格看。
秦漠正要下楼,突然注意到另一个身影从入口方向走来——短发,抱着平板电脑,八九岁。
是小鹿。
她走进庭院,环顾四周,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些种植格上。她走到一个空着的种植格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壤。
暖暖注意到了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你也来种东西吗?”暖暖问。
小鹿抬起头,看着暖暖,点点头:“我想种草莓。”
“我也想种草莓。”暖暖蹲下来,跟她平视,“但是我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种好。”
“我也是一个人。”小鹿说,“要不我们一起种?”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地是分开的,但我们可以挨着种。”
暖暖笑了,这是秦漠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小鹿也笑了。
两个小姑娘蹲在种植格旁边,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草莓要埋多深、水要浇多少。旁边的游客看到这一幕,有人露出了微笑,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秦漠站在远处,没有过去打扰。
他转身回到监控室,对系统说:“那两个孩子的农田,系统标记一下。如果她们的作物需要照料的时间相近,尽量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成熟。让她们有机会一起来。”
【已标记。另外,暖暖的保姆刚才在入口处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暖暖一个人蹲在农田边的背影,配文是:‘小小姐终于有地方去了,希望她爸妈能看到。’】
秦漠愣了一下:“她的保姆是故意的?”
【不确定。但这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包括暖暖的父母】
秦漠沉默了几秒:“那就让这条朋友圈,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傍晚,星野农场的第一批游客陆续离开。
秦漠下楼走到庭院里,看到暖暖和小鹿还蹲在种植格旁边。她们的农田挨着,土壤已经被翻好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浇水的水壶放在一边。
“种完了?”秦漠走过去。
暖暖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泥——虽然是虚拟的,但体感反馈让泥巴看起来像真的。
“种完了!”暖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小鹿说草莓要种在阳光多的地方,我们把格子挪到了靠窗那边。”
“是系统的种植格位置可以调?”秦漠看向小鹿。
小鹿点点头:“我看了说明书,前七天可以免费调整位置。”
秦漠忍不住笑了。他一个成年人,读了那么多遍设施说明,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蹲在终端前翻了五分钟就知道了。
“你们很厉害。”秦漠说。
暖暖和小鹿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老板,我们明天还能来吗?”小鹿问。
“当然能。你们的草莓需要天天来看。”
“那明天见!”暖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小鹿回头喊了一声:“老板,谢谢你的草莓地!”
秦漠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廊里。
凤凰湖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星野农场的室外庭院里,还有几对年轻父母陪着孩子在池塘边钓鱼,有老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有一对情侣在果树下自拍。
这不是最刺激的项目,不是最赚钱的项目,甚至不是最“快乐星球”的项目。
但这是让人会待下来的项目。
秦漠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灿发的消息:“老板,今天湖边又看到一个孩子一个人坐着。男孩,五六岁,穿红色卫衣,保姆陪来的。手里总拿着一个小汽车。”
秦漠回:“记下来。等他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再出现。”
他又加了一句:“对了,今天那两个小姑娘成了朋友。一起种草莓。”
王灿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秦漠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游乐园大门。
凤凰洲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湖面上倒映着远处城市的光。星野农场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柔和的,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有些事情正在慢慢生长。不是草莓,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