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油锅,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滋啦滋啦”地溅着滚烫的热油,每一滴飞溅的油珠都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都灼烧殆尽。四十个身着红肚兜的娃娃,像一群诡异的小恶魔,齐齐蹲在锅沿,旁若无人地啃着糖块,那“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好似磨牙一般,听得人心头发颤。它们脚脖子上的银铃铛,随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晃个不停,发出的声响直往人的脑壳里钻,震得我脑壳生疼,仿佛要把我的灵魂都震出窍来。
我脖子后的齿轮窟窿不受控制地“咔咔”作响,像是老旧的机械发出最后的挣扎,紧接着,一道蓝火苗从那窟窿中猛地喷出,炽热的高温将脚边的铁蒺藜瞬间烧成了黑灰。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油锅里就毫无征兆地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速度快如闪电,“唰”地一下便卷住了我的腰。定睛一看,那舌头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铁钉,每一颗钉帽上竟都刻着我的名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惊悚。
“哥哥的魂儿炸糖糕最酥啦!”宁姐姐那尖锐刺耳的笑声,混着油锅里热油的翻腾声,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让我脊背发凉。我下意识地抡起手中的虎头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油锅,鞋底却突然掉出一块黏糊糊的麦芽糖。糖纸上,妈妈的面容浮现出来,她的额头满是汗珠,神色焦急万分,大声喊道:“快往西北角泼灯油!”我不敢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摸出命灯,就在这时,那些红肚兜娃娃像是收到了某种神秘的指令,突然集体跳进了油锅。只听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传来,它们竟变成了四十颗眼珠子,在油锅里不停地转动,而每一颗瞳孔里,都清晰地映着七岁的我往灶台缝里塞命符的画面。
唐叔叔的头骨在四溅的油星子里不停地蹦跶,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嘴里还喊着:“申时三刻!炸糖人!”我顾不上许多,脚下踩着百家被,连滚带爬地滑向西北角,将灯油“哗啦”一声泼了出去。可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泼出去的油点子瞬间变成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叫着,恶狠狠地扑向宁姐姐的骨头架子。眨眼间,她眼眶里闪烁的鬼火“噗”地一下灭了,骷髅头“咣当”一声砸进油锅,溅起的油星子在空中瞬间凝成铁蒺藜,像一群追踪猎物的暗器,“咻咻”地追着我的屁股扎来。
“天地翻跟头!破!”我怒喝一声,强忍着恐惧,抓起铁蒺藜当作飞镖,朝着油锅上挂着的人皮灯笼射去。“刺啦”一声,灯笼布被撕裂开来,半张产房日记从里面掉落出来。只见上面用鲜血写成的字迹:“默儿是油,晚晚是火”。还没等我弄明白这其中的含义,那些字迹竟突然化作无数条蜈蚣,顺着我的裤腿迅速往上爬。我吓得拼命跺脚,想要摆脱这些可怕的蜈蚣,其中一条“吧嗒”一声掉进了油锅,瞬间“滋啦”一声被炸成了黑烟。就在这股黑烟之中,缓缓浮起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粘着一颗乳牙,牙缝里渗出令人作呕的黑血。
此时,口袋里的翡翠耳环突然发起烫来,我赶忙掏出来,对着那把铜钥匙一照。刹那间,一道神秘的绿光闪过,二十年前的秘密在这绿光之中缓缓浮现:妈妈抱着一个女婴站在油锅边,女婴突然张开嘴巴,吞下了裹着命符的糖块,而糖纸上的血,竟全部渗进了我身上的齿轮胎记里。我这才明白,那些平日里在我耳边回响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原来是我还不完的债啊!
突然,油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竟炸成了两半,底下露出一座青铜灶台。灶眼里塞满了我的胎发,细细的发丝缠着四十根绣花针,每一根针尖都挑着我的乳牙,牙根上还拴着红绳。宁姐姐的骨头架子从灶灰里缓缓钻了出来,旗袍下伸出一张铁丝网,尖声叫嚷着:“哥哥的胎发该烧啦!”说着,她“咔嚓”一声剪断了我一撮头发,那发丝刚一落地,竟瞬间变成了火蛇,“嗖嗖”地朝着我的鼻孔钻来。
“小默快吹灯!”糖纸上的妈妈急得直跳脚,大声呼喊着。我不敢迟疑,鼓起腮帮子,对着命灯猛吹一口气。蓝火苗像是得到了指令,“呼”地一下烧断了红绳。紧接着,灶台突然崩塌,露出一个冒着诡异绿光的山洞。洞顶倒挂着四十盏青铜灯,灯芯燃着的头发丝“噼啪”作响,每一声炸响,火苗里便映出七岁的我蹲在墙角,正往女婴嘴里塞铁钉子的画面。
红肚兜娃娃们突然从灯影里疯狂地扑了出来,它们裂开的肚子里掉出一串铁钥匙。我见状,赶忙抓起钥匙,插进山洞壁的裂缝里,“咔嚓”一声拧开了一个暗格。只见暗格里塞满了穿红肚兜的布娃娃,每个娃娃的心口都插着一把银钥匙,钥匙上刻着“替命债”三个血字。最底下的那个娃娃突然张嘴,吐出一块发黑的麦芽糖,糖纸上用血写着:“子时三刻,魂债糖偿”。
宁姐姐的尖指甲猛地刺穿山洞壁,恶狠狠地说道:“哥哥的钥匙该喂我啦!”我愤怒地抡起布娃娃砸向她,可娃娃肚子里的棉花却突然变成了黑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我的胳膊,狠狠地咬出血珠子。唐叔叔的头骨从蚂蚁堆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喊道:“亥时三刻!剪命线!”剪刀刚碰到我的手腕,我的血管里突然钻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我的乳牙,牙缝里渗出的竟是妈妈的血。
“原来我是你的替死鬼!”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扯断了红绳。就在这时,乳牙突然baozha,碎片像一场铁蒺藜暴雨般四散飞溅。我连忙抱着命灯当作盾牌,只听“咣当”几声,灯罩被扎成了筛子。紧接着,山洞突然“轰隆隆”地塌陷,露出一条冒着热气的铁轨。四十盏命灯排成一列火车,“呜呜”地鸣叫着,朝着我冲了过来。
我拼尽全力跳上车厢,就在这时,一个红肚兜娃娃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踝。它猛地撕开肚皮,掉出一个铁盒子,盒盖上画着妈妈跪在雪地里的画面,她手里的银镯子正狠狠地扎进女婴的心口。我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瞬间蹦出四十张血符,符纸像一群饥饿的蝙蝠,张牙舞爪地扑向我的脖子,每张符的背面都画着七岁的我往墙缝里塞眼珠子的恐怖场景。
火车在黑暗的隧道里疾驰,第十二站的站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拔舌拔魂殿”。车窗外的雾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四十尊青铜像在磨刀石上“嚓嚓”地磨着剪子,那声音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了最后半块糖,就在这时,糖纸突然裂开,里面裹着的哪里是什么糖,分明是我七岁那年掉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