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凌晨二时。
青岛德县路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规律地敲打着石板路面。林默和敢死队潜伏在街角一栋废弃的德式洋楼三层,透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观察着两个街区外的日军军火库。
“司令,守卫比预想的森严。”副队长王铁栓压低声音,“正门四个哨兵,四个机枪位,围墙上有探照灯巡逻。侧门也有两个哨兵,而且……”他用缴获的日军望远镜仔细看了看,“围墙上有铁丝网,通电的。”
林默接过望远镜。军火库原先是德国占领时期的货栈,红砖围墙高达三米,四角建有岗楼。从建筑规模判断,里面存放的军火足够装备一个师团。
“地下管道图确认了吗?”林默问队里的“地老鼠”——原琴岛市政局的下水道工老刘。
老刘展开一张发黄的图纸,手指沿着曲折的线条移动:“从我们这里往东三百米,有个检修井,下去后沿着主排水管走四百米,能通到军火库西墙外。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图纸是1912年的,这十几年青岛扩建,管道系统可能有变动。”
“变动也得试试。”林默收起望远镜,“现在分两组:一组由王铁栓带领,在正门佯攻,吸引注意力;二组跟我走下水道,潜入内部。得手后炸毁军火库,从原路撤离。”
“司令,太危险了,让我带队下去吧!”王铁栓急切地说。
“这是命令。”林默检查着腰间的手榴弹,“正门佯攻同样危险,你们要打狠,打快,但不要恋战。听到baozha声就撤,按备用方案撤离。”
“可是……”
“执行命令。”
队伍分成两组。林默带着二十四人,跟着老刘在夜色中穿行。德县路的老建筑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阴影,远处传来日军的口令声。
检修井在一处荒废的后院里,井盖锈死了。两个队员用撬棍费劲地打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先下。”老刘点燃煤油灯,顺着铁梯爬了下去。林默紧随其后。
下水道比预想的宽敞,足够一人弯腰通过。但污水深及脚踝,混浊的水面漂浮着各种秽物。煤油灯的光在砖砌的拱壁上跳动,映出队员们凝重的脸。
“跟紧,别掉队。”老刘领头,手中的图纸已经卷了边。
队伍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行进。老刘不时停下,用粉笔在墙上做记号。走了约二十分钟,他突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有水声……不对,是流动声。”老刘脸色变了,“前面可能有新修的支管,图纸上没有。”
林默走上前,果然听见前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主排水管在这里被一道新修的混凝土墙截断了,只留下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排水口,污水正从中汹涌流出。
“过不去。”老刘绝望地说,“这墙至少半米厚,炸不开,声音会惊动上面。”
林默快速思考。撤退?那正门佯攻的弟兄们就白冒险了。强攻?二十几个人对几百守军,毫无胜算。
“司令,看这里。”一个年轻的队员指着混凝土墙上方,“有通风口。”
墙顶与管道拱顶之间,确实有一道约三十厘米的缝隙。但距离地面两米多高,而且沾满了滑腻的污垢。
“试试。”林默示意队员搭人梯。
第一个队员刚爬上去,突然从缝隙里掉下来,摔进污水里:“司令!有铁丝网!带刺的!”
希望再次破灭。林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难道就这样失败了吗?
就在这时,管道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所有人瞬间举枪。
“别开枪……是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煤油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短褂,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
“你是谁?”林默示意队员放下枪。
“我叫小石头,在码头扛活。”少年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进那个军火库,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下水道里住了三个月。”小石头指指身后的黑暗,“日本人把我家房子占了,我没地方去,就住这儿。你们一进来我就知道了。”
林默盯着他:“你能帮我们进去?”
“能。”小石头点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帮我报仇。我爹、我娘、我姐,都被日本人杀了。”
少年的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仇恨。林默沉默片刻:“如果你帮我们进去,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们会让那些日本人血债血偿。”
“一言为定。”小石头转身,“跟我来,我知道另一条路。”
他带着队伍往回走了五十米,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支管。这条管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上面是日本人建的垃圾焚烧站,就在军火库西墙外。”小石头小声说,“每天晚上三点,有辆垃圾车从军火库里出来。你们可以藏在垃圾车里进去。”
林默看了看怀表——两点四十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每天在垃圾堆里找吃的,看习惯了。”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日本人很讲究,生活垃圾和军事垃圾分开处理。军火库的垃圾每天三点准时运出,送到焚烧站。开车的是个中国老头,我认识他。”
计划突然有了转机。林默迅速调整部署:“派两个人回去通知王铁栓,取消佯攻,改为接应。其他人,准备行动。”
凌晨二点五十五分,垃圾焚烧站。
三辆覆盖着帆布的卡车停在空地上,几个穿工装的中国工人正在清理垃圾。小石头带着林默等人隐蔽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后。
“看,那个戴破帽子的就是老李头。”小石头指着正在抽烟的老工人,“他儿子被日本人打死了,心里恨着呢。我跟他说你们是打鬼子的,他愿意帮忙。”
“可靠吗?”
“应该可靠。他偷偷给过我吃的,还骂过日本人。”
林默观察着。老李头看起来五十多岁,背有些驼,但动作利落。他抽完烟,看了看怀表,对另外几个工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向第一辆卡车。
就是现在。
林默带着队员迅速接近。老李头看到他们,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掀开卡车的后挡板。里面装满了废纸、木箱、破布等杂物。
“进去,藏好。”老李头声音嘶哑,“我只能送你们到库区卸货点,剩下的靠你们自己。三点半,垃圾车会再出来,那时候我还在车上。”
“谢谢。”林默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多杀几个鬼子。”老李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儿子……才十八岁。”
二十几个人迅速钻进垃圾堆,用废纸和破布盖住身体。帆布盖上,世界陷入黑暗,只留下垃圾腐败的气味和彼此的呼吸声。
卡车启动,缓缓驶向军火库。林默能感觉到车子经过检查站时的停顿,听见日本兵和老李头简短的对话,然后是栏杆升起的声音。
进入库区,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停下。后挡板打开,老李头低声说:“到了,这是三号仓库后面的卸货点。你们有半小时,四点整,最后一辆垃圾车会从这里离开。”
队员们迅速下车。这里是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堆放着等待处理的废弃物。远处,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高耸的仓库墙壁。
林默快速观察环境。军火库占地约五十亩,有六座大型仓库,两座办公楼,还有兵营和岗楼。他们所在的三号仓库主要存放danyao,正是首要目标。
“分三组:一组负责炸三号仓库,二组炸四号仓库,三组掩护和阻击。”林默下令,“炸药设定十五分钟引爆,完成后立即向卸货点集合。记住,四点前必须撤离。”
各组领命而去。林默亲自带领一组,贴着仓库的阴影潜行。三号仓库大门紧闭,但有侧门供日常进出。门口有一个哨兵,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队员从背后接近,用匕首解决了哨兵。打开侧门,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木箱,一直堆到屋顶。手电光扫过箱体上的日文标识:buqiang子弹、机枪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
“分散布置炸药。”林默从背包里取出定时炸药,“注意引爆顺序,从里往外,制造连环baozha。”
队员们迅速行动。林默走到仓库深处,发现了一批特殊的木箱——箱体上除了日文,还有德文标志,以及骷髅头的危险符号。
“司令,这好像是……毒气弹。”一个懂日语的队员颤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