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雪后初晴。
济南府纬八路26号，原德国领事馆的红砖小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二楼会议室里，长条桌两端坐着两拨人：一侧是林默、叶婉宁、陆子明；另一侧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特派员陈诚，以及三个随从军官。
谈判进行到第三天，桌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林将军，蒋委员长的耐心是有限的。”陈诚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十二月一日前，胶东抗日联军必须完成点验整编，接受国民革命军统一番号。这是国家统一的需要，也是抗战大局的需要。”
林默端起茶杯，没有喝：“陈特派员，联军愿意接受国民zhengfu的指挥，但必须保持编制完整和作战独立性。我们在胶东与日军血战三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贸然整编调动，只会削弱抗日力量。”
“这不是讨价还价。”陈诚身后的一个上校开口，语气生硬，“委员长令出如山。若不遵令，即为叛军，国军有权剿办。”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
叶婉宁适时接过话头：“王上校此言差矣。联军成立以来，与日军作战四十七次，歼敌三千余人，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为正面战场做出了贡献。若将这样的部队定为‘叛军’，恐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也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不卑不亢，将一份文件推向对面：“这是联军成立以来的战果统计，以及缴获的日军文件，证明我们确实在抗日。”
陈诚接过文件翻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他很快恢复严肃：“叶女士说的不无道理。但问题是，你们的部队里有外国人——德国人、美国人，甚至还有日本人。这在国际上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让人质疑中国军队的独立性。”
终于说到核心了。国际纵队的存在，是南京方面最忌惮的。
“国际纵队的同志是自愿来华助战的国际友人，他们服从联军指挥，遵守中国法律。”陆子明开口，“而且，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医疗技术和作战经验，救了我们很多伤员。”
“但他们会引来外交纠纷。”陈诚合上文件，“日本方面已经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抗议，说我们‘勾结外国势力干涉东亚事务’。蒋委员长压力很大。”
谈判陷入僵局。窗外，枯树枝头一只乌鸦哑声叫着，更添了几分压抑。
林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特派员，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请讲。”
“第一，联军接受国民zhengfu军事委员会指导，但保持现有编制和驻地不变；第二，国际纵队改为‘国际医疗救援队’，只从事医疗和训练工作，不参与作战；第三，联军愿意配合国军在其他战场的行动，但胶东防务必须由我们负责。”
陈诚沉吟不语。他身后的几个军官交换眼色，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我需要请示南京。”陈诚最终说，“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做一件事——把那个日本女医生交出来。”
林默瞳孔一缩：“为什么？”
“她是日本人，还是军医世家出身。把她交给日方，可以缓解外交压力，也是表明我们的诚意。”陈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个人，换五千人的合法地位，这买卖很划算。”
“不可能。”林默斩钉截铁，“林樱医生是我们的同志，救过几百个中国伤员。把她交出去，我们成什么了？”
“林将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陈诚站起身，“你们有三时间考虑。二十五日之前给我答复。如果同意，联军可以编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九旅；如果不同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谈判结束，双方不欢而散。
回驻地的车上，叶婉宁忧心忡忡：“司令，他们这是逼我们做选择——要么交出林樱，要么被定为叛军。”
“林樱不能交。”陆子明咬牙，“交出去，我们军心就散了。以后谁还敢相信我们？”
林默望着车窗外济南的街景。这座城市比三年前更加萧条，街上行人匆匆，商铺大多关门歇业。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先回崂山。”他说，“这件事，要和大家商量。”
两天后，崂山云台谷指挥所。
当林默将谈判结果通报后，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屁！”赵大勇拍案而起，“林医生救了俺们多少人？把她交出去，俺们还是人吗？！”
陈明仁也激动地说：“司令，大不了跟南京翻脸！咱们在深山老林里，他们还能打进来不成？”
“但那样我们就真成孤军了。”柳如烟冷静分析，“没有南京的认可，我们就没有合法地位，没有补给渠道，甚至可能……被国军和日军两面夹击。”
白露轻声说：“林樱医生为根据地付出了那么多，我们不能背叛她。”
“可是五千弟兄怎么办？”一个刚投奔来的小队长犹豫道，“为了一个人，牺牲五千人，值得吗？”
争论中，林樱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大家不用争了。如果交出我能保全联军，我……我愿意去。”
“不行！”苏清月第一个站起来，“林樱，你疯了吗？落到日本人手里，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林樱苦笑，“但正因为我知道日本人的手段，才不能让联军因为我而覆灭。清月姐，你教过我，医生要有牺牲精神。现在，就是牺牲的时候了。”
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默。
林默站起身，走到林樱面前：“林樱，你听好：只要我还是联军司令，只要这支队伍还有一个人在，就不会用同志的生命去换任何东西。这是底线。”
他转向众人：“陈诚的条件，我们不接受。但南京方面的压力也是现实。我有一个计划——分化他们。”
“分化？”
“对。”林默走到地图前，“南京方面也不是铁板一块。陈诚虽然是蒋介石的亲信，但他手下那些军官，各有各的算盘。我们可以从内部着手，争取同情者，拖延时间。”
“怎么争取？”
“靠这个。”林默指向缴获的马大彪账簿，“这里面记录了伪军与日军、与部分国军军官的勾结证据。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泄露一些，让南京方面知道，如果逼反了我们，这些丑事就会公之于众。”
叶婉宁眼睛一亮：“对，陈诚要政绩，但更怕丑闻。如果我们手里有能让某些人丢官罢职的证据，他们就不敢逼得太紧。”
“同时，我们加强对外宣传。”白露补充道，“把联军的抗日事迹，通过报纸、传单、甚至外国记者传播出去。赢得舆论支持，南京方面就不敢轻易动手。”
计划确定，分头执行。柳如烟负责整理“黑材料”，叶婉宁联系她在上海、天津的报界朋友，白露组织学生宣传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危机，还在内部。
深夜，周正敲开林默的门，脸色异常凝重：“司令，‘影子’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我们监控的七个人里，后勤部老张昨晚偷偷下山，在约定的地点埋了个铁盒。”周正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今天早上，有人取走了。跟踪的人发现，取盒子的人进了济南城，进了……陈诚下榻的旅馆。”
内奸直接与南京方面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