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时,李坤正蹲在门槛上喝玉米糊。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媳妇小翠往里头撒了把咸菜疙瘩,浓白的蒸汽裹着咸香漫进堂屋。
"娘还没起?"小翠搅动着锅铲,余光瞥向西屋紧闭的木板门。往常这时候,婆婆张桂芳早该坐在门槛上择菜了,老人总说清晨的露水能养人,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李坤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舔干净,抹了把嘴:"管她呢,老不死的就爱装病。"他起身拍拍棉裤上的灰,拎起墙角的斧头就要往柴房去。小翠扯住他袖口,指甲在补丁上抠出个月牙印:"要不你去看看?"
"看个屁!"李坤甩开手,斧头柄撞上门框发出闷响,"上个月装心口疼骗我买药,结果把药全倒进茅坑。这种老东西,死了倒干净!"
小翠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西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李坤骂骂咧咧走到西屋前,抬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晨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炕头蜷缩的人形上。张桂芳面朝墙壁侧卧着,灰白的发髻散开半边,露出后颈青紫色的淤痕。
"装什么死!"李坤抓起搪瓷缸子砸过去,缸子撞在土墙上哐当一声。见老人纹丝不动,他忽然变了脸色,颤抖着伸手去探鼻息。
腊月廿三送灶王爷那日,村里飘着烧纸钱的味道。八个抬棺的汉子涨红了脸,棺材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李坤蹲在院角抽旱烟,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铁青的脸。
"李哥,真不是兄弟们偷懒。"领头的王二柱擦着汗,"这棺材少说也有五百斤,可咱们八条汉子愣是抬不起来。"
小翠裹着孝布缩在门框边,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叹气。那声音又轻又冷,像根冰锥子直往脑仁里钻:"寿衣要缎面的,棺材得是柏木......"她猛地回头,只看见白茫茫的雪地上印着几串杂乱的脚印。
当夜北风刮得邪乎,纸糊的窗棂噗噗作响。小翠梦见婆婆坐在炕沿,枯树皮似的手摩挲着粗布被面:"柜子最底下有个蓝布包......"话没说完,老人突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告诉那个chusheng!"
小翠尖叫着惊醒,发现李坤正死死盯着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你也听见了是不是?"他眼里泛着血丝,"老东西在柜子里藏了东西。"
蓝布包里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李坤捏着当票的手直抖。当票是民国三十年的,上头写着"足银镯一对,当大洋二十块"。他忽然想起那年闹饥荒,母亲把陪嫁镯子当了换粮,自己却躲在被窝里啃树皮。
"啪!"李坤把当票拍在炕桌上,"老不死的还想用这玩意儿买棺材?明儿就去镇上拉最便宜的松木板!"
三更天时,小翠被尿憋醒。刚摸到夜壶,忽然听见灶房传来剁菜声。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看见李坤背对门口蹲在地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案板上有团黑乎乎的东西,菜刀起落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当家的?"小翠刚开口,李坤猛地转身。月光照见他满嘴猩红,手里攥着半截血淋淋的猪大肠。小翠腿一软跌坐在地,却见李坤咧嘴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翠啊,娘饿......"
第二天全村都听见李坤的惨叫。人们冲进李家时,看见他蜷缩在猪圈里,十指深深抠进冻土。更骇人的是那张脸——嘴角撕裂到耳后,活像被人用手生生扯开。小翠缩在墙角喃喃自语:"娘说要吃大肠面......"
出殡那日,八个汉子轻松抬起了柏木棺材。王二柱说棺材轻得像口空棺,可明明前夜他亲眼看见张桂芳穿戴整齐躺在里头。送葬队伍经过老槐树时,树梢忽然掉下个东西,正砸在抬棺杠上——是只乌鸦,脖子拧成麻花,喙里还叼着半截银镯子。
如今村里老人教训子孙时总爱说:"看见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没?当年李坤就吊死在那儿。知道为啥他嘴角裂到耳根吗?那是被阴差拿铁钩子勾的——不孝的孽,阎王爷都嫌脏!"
而小翠总在清明寒食摆两碗面,一碗搁在婆婆坟前,一碗泼进村头老井。有人听见她对着井口念叨:"娘,大肠面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