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雾像条裹尸布缠着送葬队伍，十六个抬棺人的草鞋碾过露水，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水痕。李长林数着第三十七次踩到碎石时，走在最前头的张老六突然停住脚步。
"莫回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转向后方，浑浊的眼珠子在雾里发亮，"听见啥都莫回头。"
李长林感觉后颈发痒。凌晨三点的寒气顺着孝衣领口往脊梁骨里钻，压着檀木棺材的左肩已经肿得发烫。七天前他还在省城准备考研，此刻却像根枯竹竿戳在送葬队伍中间，耳边还响着爷爷咽气前抓着他手腕说的那句话："长林啊，得回来抬棺......"
"六叔，真要十六人抬？"旁边的小年轻王二狗啐了口唾沫，"这都新世纪了......"
"啪！"
张老六的烟杆敲在棺材板上，惊飞几只栖在槐树上的白蛾。那些扑棱棱的翅膀掠过李长林耳际，他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十六人抬是祖宗的规矩。"张老六的声音像在棺材里闷了十年，"檀木棺材见不得地气，沾了土就要出事。"说话间他的指甲在棺盖上划出五道白痕，李长林突然想起守灵那晚，爷爷的指甲也是这样深深抠进床板。
队伍重新挪动时，李长林数到第六十三块碎石。浓雾里飘来一声呜咽，像是猫崽被踩断尾巴，又像女人捂着嘴哭。走在最后的陈瘸子突然怪叫："谁拽我裤脚！"
"闭嘴！"张老六的呵斥惊起更多白蛾，这次它们绕着棺材打转，翅膀上的磷粉簌簌落在孝衣上。李长林左肩的燎泡破了，脓水渗进粗麻布，他下意识要扭头看伤口——
"长林哥！"
背后传来小妹的呼唤，他脖子刚转到一半就被张老六掐住。老人枯树皮似的手掌冷得像具尸体："说了莫回头。"李长林闻到他袖口飘出的腐木味，恍惚间想起停灵那七日，棺材缝里渗出的也是这个味道。
山道拐弯时起了风，雾散开的刹那，李长林看见崖边站着个人影。孝服白得刺眼，身形像极了躺在棺材里的爷爷。他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那人影突然抬起手指向送葬队伍。
"轰！"
棺材猛地往下一沉，李长林听见自己肩骨发出脆响。十六个人同时踉跄，檀木棺椁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麻绳勒进手掌沁出血珠。王二狗惨叫："六叔！棺材在渗水！"
暗红的液体顺着棺盖缝隙往外涌，滴在泥地上滋滋冒烟。张老六的脸在晨雾里泛着青灰："放下棺！快放下！"可抬棺人的草鞋像生了根，十六双腿抖如筛糠，就是挪不动半步。
雾气突然浓得化不开，李长林闻到浓重的铁锈味。他数到第九十九块碎石时，看见路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这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里了。王二狗的孝衣后襟不知何时爬满白蛾，翅膀上的磷粉正簌簌往下掉。
"六叔......"陈瘸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鞋底沾上棺材水了......"话没说完就栽倒在地，十六人的队伍瞬间失衡。李长林看见棺材倾斜的刹那，陈瘸子的裤管里钻出无数白蛾，那些翅膀上赫然印着人脸。
檀木棺椁重重砸在陈瘸子胸口，血沫从他嘴角溢出的瞬间，李长林终于看清棺材渗出的根本不是水——是混着尸油的脓血，正顺着山路往下淌，所过之处野草尽数枯死。
李长林跌坐在泥地里，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摔断了锁骨。晨雾不知何时散尽，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陈瘸子青紫色的脸上，那人张开的嘴保持着惊恐的弧度，嘴角还挂着半凝固的血丝。
檀木棺椁歪斜着卡在树根间，表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纹。王二狗颤抖着举起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2025年2月28日11:37——距离他们出发不过两个小时。镜头拉远，原本三十米外的山崖竟诡异地出现在队伍正前方，崖壁上赫然刻着"白崖"二字，墨色石刻边缘结着暗红色冰凌。
张老六突然扯开孝衣下摆，露出腰腹处密密麻麻的抓痕。"七年前我叔公下葬时就出现过这种事。"老人声音沙哑得可怕，"那口黑漆棺材埋下去不到半月，整条山沟的鱼全翻了肚......"
李长林注意到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人形压痕正渗出血珠。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村主任举着手机冲过来："省城专家说你们这是集体癔症！"
"癔症？"王二狗突然指着悬崖下方，"你们看那些白线！"
众人转头，只见山壁上用石灰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从山顶一路蜿蜒到谷底。李长林认出了其中几个字：1943.春；1976.冬；2009.秋。最新的一行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今天的日期。
张老六突然发疯似的扒开棺材夹层，抖落出一叠泛黄的病历。最上面那张诊断书上的印章显示，爷爷死于二十五年前的肺癌晚期。"他们往棺材里塞的根本不是尸体！"老人嘶吼着把纸页撒向天空，"是浸泡过福尔马林的木乃伊！"
山风卷起纸页，李长林看见其中一张x光片上，胸腔位置隐约可见注射针孔的阴影。远处传来陈瘸子媳妇凄厉的哭喊，她举着农药瓶冲进树林，惊起成群的白蛾在空中盘旋成诡异的旋涡。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李长林发现自己的孝衣领口不知何时沾满了磷粉。当他低头查看时，脖颈后方的皮肤竟开始溃烂，露出皮下密密麻麻的黑色针孔。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无数透明的人形生物正从地底钻出，朝着悬崖方向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