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运动鞋踩在地上,带着一股年轻而蓬勃的气息。
“月见老师!”
宋澈站在两步外,额头上微微沁着汗,白t恤,黑色运动短裤,整个人像刚从球场上跑下来。
他冲月见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遮掩的欢喜。
“您怎么在这?我就跑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月见身边的温羡,笑意没减,但眼神微微地、不动声色地收了一层:“这位是?”
温羡站在月见身后半步,目光从宋澈年轻的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月见湿漉漉的发尾。
他的表情没变,但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往回收了,像一把刀合进了鞘里,只留一道冰凉的、看不见的刃口。
“学校的投资商。”月见说,语气很平。
温羡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反驳。
宋澈又笑了,自然地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月见和温羡之间的视线上。
温羡看着他,视线从宋澈年轻的眉骨滑到绷紧的下颌线,停了一秒。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目光放平了,像冰面被压了一层薄霜。
宋澈迎上去,没有退,瞳孔微微收窄,嘴角那抹阳光的笑已经收干净了,嘴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老师,我开车来的,正好要走,送您回去吧?这边确实不好打车,我顺路。”
月见看了宋澈一眼。少年人坦坦荡荡地迎着月见的目光,眼睛黑亮,嘴角弯着,像一只主动凑过来蹭人掌心的大型犬。
她又看了一眼温羡。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肩线微微绷着,那道目光安静地落下来,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好。”月见对宋澈说,“麻烦你了。”
她跟着男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出两步没有回头。
男孩侧过头跟她说着什么,声音轻快地散在夜风里,两个背影一高一矮,拐过回廊的转角,不见了。
温羡还站在原地。竹叶的影子被灯笼投在他肩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指甲刮过金属边框,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回廊尽头,女侍正端着一盏新茶等在门口,见他走近,微微躬身。温羡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那间温泉屋不要出售了。”
女侍点头。温羡没再看她,径直走进了夜色里。
*****
车子驶出温泉山庄的山路,车窗半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月见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着耳侧,她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有主动开口。
宋澈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老师,您今天一个人来泡温泉啊?”
月见“嗯”了一声,目光没从窗外收回来。
“那挺巧的,我也是跟我爸来这边谈事。”
宋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那种刻意的随意很明显,“泡温泉确实舒服,平时上课那么累,是该放松放松。”
月见笑了笑,没接话。
她当然听得出这孩子在没话找话,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温和地“嗯”了一声,像在回应一个课堂上举手发言的学生。
车里很安静。宋澈把空调调低了一档,又调高了一档,然后假装专心看路。
“老师,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月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路灯。“待在家里休息。”
“那多没意思。”
宋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周末一般都打球,或者去海边骑车。下次可以带你去海边看看,那边新修了一条绿道,骑车特别舒服。”
月见笑了笑,没接话。
宋澈趁着红灯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耳尖微微泛红。“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问完他自己先慌了,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上次看到你跟那个男的站在一起……感觉好像挺熟的。”
月见偏过头看他。
少年人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下颌线条还不算硬朗,带着一点还没褪干净的青涩。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皮快速眨了两下。
月见收回目光。
“没有,顺路碰上的投资商。”
“哦。”宋澈应了一声,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又被他压下去。
“那挺好的。我是说……老师你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追,谈不谈恋爱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其实我觉得,谈恋爱的话年纪大一点也没什么,性格合适就行。像我就比较喜欢成熟一点的,同龄的女孩子有时候太闹了。”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已经红透了,目光死死盯在前面的路面上,像在看一道高数题。
月见看着他绷直的脊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浮起一点温和的无奈。
“小宋,”月见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凑过来的小狗,“你才多大,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找女朋友不用着急。”
宋澈的笑意僵了一下,然后又勉强撑起来,露出虎牙:“老师,你说得对。”
眼神却飘向另一方,明显是没有听进去。
月见说完,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算不上拒绝,但那条线已经画得清清楚楚了。
宋澈握着方向盘,没有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一下,左转,右转,直行五百米。
到了小区门口,月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谢,回去路上小心。”
“老师,你也好好休息。”宋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她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拐过花坛边缘的时候,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没有回头。
宋澈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单元门里。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老师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他看出来了。月见看他的眼神,带着温和的、距离感分明的长辈式的关怀,干干净净,一点暧昧都不掺。
那种温柔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因为他连争取的入口都找不到。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车窗外的霓虹一帧帧地滑过去,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温羡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宋澈从驾驶座探过身来给月见解安全带,角度抓得暧昧,男人的脸凑得很近,月见的侧脸微偏,像在躲又没躲开。
温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大画面,看月见的眉眼,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的,温和的。
带着一种她对人惯有的、礼貌的疏远。他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
她看谢允是这个表情,看他温羡也是这个表情。对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她都是同一副模样。
温羡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股烦躁感在脸上散开。
宋澈二十出头,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他相信她不会喜欢那种小男生。
他还不配和他一起竞争。
“宋澈”温羡低声念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敌意,只剩下轻蔑。
年轻没什么不好,但年轻有时候就意味着什么筹码都还没攒够。
温羡闭了闭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又无奈,又有点纵容,像是看着一只不听话的猫,挠了人一脚又缩回角落,你气不起来,只好等着它自己下次靠近一点。
“我该拿你怎么办?希望让你不要让我上手段。”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月见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里等。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条消息旁边始终没有出现“已读”。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他没皱眉。
***
月见走到门口,手伸进包里摸钥匙,指尖触到金属齿痕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出门前关了所有的灯,她确定。
钥匙攥在掌心里,冰凉的齿痕硌着指腹。
她站在门外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暗下来的瞬间,她听见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换了个坐姿,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月见没有出声,她慢慢后退了一步。
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