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森林里的路不好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一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点力气。
树枝从两侧伸出来刮着她的手臂和脸颊，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划了一道细口子，渗出一排细小的血珠，
可她没停，他怕一停下，那群人就能找到她。
她跑的时候一直在喘，喉咙里又干又涩，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发紧。
天渐渐亮了一些，但林子里还是暗的，树冠一层一层叠着，把光遮得严严实实。她跑不动了之后就开始走，步子不敢慢太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外套被树枝刮破了一个口子，下摆裂开了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凉的。
月见伸手拢了一下裂口，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的树开始变疏了，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她拨开最后几根树枝，面前出现了一条柏油路。
路不宽，两边都是山，弯弯曲曲的，一眼看不到头。
沿着这条路，应该可以下山。
月见站在路边喘了一会儿气，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沿着路边往前走。
她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坡上开下来，在她身边慢慢减速了，最后在她前面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晒得有些黑，穿着深色的外套，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很强壮
“姑娘，”女人上下打量了月见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月见停下来看着她，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衣服破了，头发散着，脸上应该也沾了灰和泥，整个人像从什么地方滚过一圈。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不像话，站在路边薄薄的一条，风一吹衣摆就飘起来。
“我……”月见张了一下嘴，嗓子哑得厉害，咳了一声才接着说，“我迷路了，走了一晚上。”
女人看了她几秒，没有多问，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来吧，我带你到镇上。”
月见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上了车。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座椅上铺着一块格子布的坐垫。
她坐进去关上车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背靠在椅背上，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些。
车沿着山路往下开，越往低处走天越亮，窗外的风景从密林变成了零星的田地和房屋。
月见侧头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东西往后退，深深松了口气。
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车进了镇子。说是镇子其实不大，一条主街从头看到尾，两边的店铺都矮矮的。
女人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月见：“到了。你去哪儿？”
月见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窗外，街上有早点铺子冒着白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路边过去。
她看了几秒，转回头对女人说：“谢谢您，我就在这下。”
她下车之前从口袋里摸了一下，外套内袋里的钱包还在，她抽了两张纸币递过去。女人摆了摆手没要，说“你自己留着吧，看你也不容易。”
月见攥着纸币停了一下，没有再推，把钱包放回去了。
“谢谢。”月见又说了一句。
女人点了一下头，把车窗摇上去，车子掉了个头往回开了。
月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货车越走越远，等它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之后，她才转过身往街里面走。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站在一家还没开门的小卖部门口，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沾了灰，指腹擦过颧骨的时候带下来一道灰痕。
她知道自己必须先找到电话。
****
庄园里是早上六点多。
佣人按照往常的时间端着早餐去敲月见的房门。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
佣人喊了一声“小姐”，里面没有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床上是鼓起来的，被子的轮廓跟平时有人睡着的时候一样。
佣人端着托盘走进去，把早餐放在桌上，转身去拉窗帘。拉开窗帘的时候光线照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忽然觉得那个弧度不太对。
佣人走过去，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枕头塞在被子里拢着，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睡裙。
被子底下是空的。
她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把早餐放在桌上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跑了。
在走廊里碰到了管家，声音有些发紧：“先生，月小姐不见了！床上只有枕头！”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电话机旁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月小姐不见了。”
不到三分钟，庄园大门口的值班室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保镖领队正在处理北门那边的闯祸，温羡带的那帮人还没走，两拨人在门口僵持着，气氛已经够紧张的了。
他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管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很急：“人不见了。房间是空的，用枕头做的假人。封锁整个庄园，快找。”
领队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北门那边还在对峙的那群人，忽然骂了一句：“操。”
温羡那边的一个手下听见了这一句，也停住了动作，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消息很快传到了温羡耳朵里。
温羡正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养神。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瞬间睁开眼。
“她自己跑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淡和不满。他顿了一下，“算了，停手吧。”
温羡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再说话。他本来计划好的，带着人到庄园门口制造动静，把保镖全部引到北门，然后一小部分人偷偷溜进去，带月见跑出来，他在路边的车上看她跑出来，把她接住。
但现在她自己跑了，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温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庄园里已经乱了，保镖领队带着人把整座庄园翻了一遍，花园、工具房、仓库、围墙沿线，每一处都查过了。
没有。
围栏西北角那根松动的柱子被推开了，缝隙旁边留着一片衣料被刮下来的碎布，他捡起来看了看，颜色对得上。
“找！”他把那块碎布攥在手心里，“她在外面跑不远，这片没有车。”
但一整个白天过去，没有人回来报告说找到了。到了傍晚，领队站在门口，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况野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懒洋洋的，像是在什么地方躺着。
领队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的汇报：“况总，月小姐跑了，我们找了一天，没找到”
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况野暴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什么叫没找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这么多人看着一个人，你们跟我说没找到？”
领队在电话这头弓起腰，扯着嘴角我们已经在扩大了搜索范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扩大范围。”况野此时脸色难看极了，"她现在可能已经在城里了。你们还在这跟我扯扩大范围？"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一丝带着怒气的笑。“听着，我给你一天时间。找不到她，你就不用回来了。”
说完他就把电话摔在地上。
领队站在原地，看了看掌心里那台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人说：“继续找。往镇上的方向找，她跑不远。”
况野挂了电话之后立刻打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语速很快：“月见跑了，应该往城里方向去了。你带人去她住的地方守着，她不可能不回去拿东西。”
与此同时，温羡也下了同样的指令。
两拨人不知道对方也做了同样的事，但他们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角落，几乎同时把车驶向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