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月见下楼的时候,况野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月见走到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咀嚼的动作均匀而平静。
况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昨晚那巴掌的余怒、躲闪、冷漠,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早餐,和平常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况野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刚放下杯子,手机响了。
“小况总,我们最近海宁的那家分公司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合作商忽然不跟我们合作了,他们说如果我们不想让资金链断裂的话,就……”
“就什么?”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眉骨压低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让小况总你不要太猖狂,放了该放的人。”
“王八蛋,”况野低声咒骂了一句,“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处理。”
电话挂了之后他看了月见一眼,站起来。
“公司出了点事,我要出差两三天。”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手指拨开她耳边一缕碎发,指腹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做多余的事。等我回来。”
月见握着吐司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她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声音淡淡的:“路上小心。”
况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三个字里有几分真心,但他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他起身拿了外套走到门口,按开指纹面板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月见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放下手里的碎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得她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很平静。
她像往常一样把杯子放回桌面,起身回了房间。
整个上午她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女佣敲门问她是否需要午饭,她说还不想吃,过一会儿再说。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树篱和铁栏,手指攥着被角,在心里把那个计划从第一步走到最后一步,走了三遍。
下午她下了楼,在走廊里叫住一个年轻的女佣。
“我想去花园里摘一些花,”她说,声音随意的,“晚上的花开得香,我想在床头插一瓶,睡得安稳一些。”
女佣应了一声,跟在月见身后往从花园走。
月见在花圃里慢慢走着,挑挑拣拣,最后停在那片虞美人旁边。她弯腰摘了几朵,又把花瓣一瓣一瓣地扯下来拢在掌心里。
“你帮我去工具房拿一把剪刀,”她直起身对女佣说,“那几株花用剪刀更好处理。”
女佣转身往工具房走去,月见蹲下来,把掌心里的虞美人花瓣快速捻烂,铺在随身带的一小块手帕上,攥在手心里。
女佣拿着剪子回来,月见接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她摘了几枝高处的花,然后直起身往回走。
女佣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穿过花园小径往回走的时候,月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脸上沾了片叶子。”
女佣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月见顺势把那块浸满汁液的手帕按在她口鼻上,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女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月见扶住她,把她半拖半抱着带进花园旁边的工具房,放在地上,把门虚掩上。
她蹲下来,快速脱掉女佣的外套和围裙套在自己身上,又把头发松松地绾起来塞进帽子里。
她对着工具房墙上那面小镜子快速化了个妆,把眉毛画粗了些,在鼻翼和脸颊上扑了一层暗色的粉,又用沾了灰的指腹在下眼睑蹭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质往那个年轻女佣的方向靠了两分。
她深呼一口气,推开工具房的门,朝庄园西北角走去。那是她三天前散步时发现的一个位置,围栏有一根柱子底部的螺丝松了,掰一掰能撑开一道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铁栏越来越近,月见低着头走得快而稳。夜风从草丛上吹过来,冰凉的,灌进衣领里贴着后背。
“站住。”
月见停下来,后背僵了一瞬,慢慢转过身。
一个保镖站在五步之外看着她,手里的对讲机闪了一下。
“这么晚了,往那边走干什么?”
月见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抬起脸露出一个焦急的神色。
“大哥,家里人刚才打电话来,说出了车祸,我得赶紧出去一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迅速地泛了红。
保镖看了她两秒,表情松动了一些。“家里人出车祸了?……那你等一下……”
“大哥,我真的来不及了,”月见往前走了两步,攥着围裙边的手指微微发抖,“电话是家里老人打来的,我姐一个人在医院。”
保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步。“出去吧,早点回来。”
月见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控制住自己不要走得太快,一步一步地往铁栏走过去,千万不能前功尽弃。
“等一下。”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比那两个保镖明显高一级的领队模样。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月见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你说你家里出了车祸?有消息记录吗?或者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的号码,让我核对一下。”
“你说家里出了车祸?电话什么时候打的?给我看一下记录。”
月见站住了。“……是家里的老人打来的,我手机没电了,没有存下证据。”
领队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脸。“你抬起头来。”
月见没有动,领队伸手想掀她的帽檐。
北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铁门被什么撞开了,紧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刺耳摩擦。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北门!有人闯进来了!至少三辆车!”
领队骂了一声,转身朝北侧跑。另一个保镖也跟着跑了。
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树篱拐角。
月见没有犹豫,侧身挤进铁栏那道松动的缝隙,铁刺刮过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挤出去之后撒腿就跑。
碎石硌着她的鞋底,夜风灌进衣领冰凉地贴上皮肤,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跑,树林和田野在两侧飞速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