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西偏殿的烛芯结出了老大个灯花,魏知古盯着弹劾奏疏上“劳民伤财”四个字,指甲几乎要掐进檀木案几里。
窗外雨丝顺着屋檐成串往下淌,他忽然想起今日西市那几个农妇——她们捧着新领的赈米,发髻上沾着雨珠,却跪在青石板上朝着西南方向叩首,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吴王菩萨显灵,益州的水渠要是修好了,咱们娃子就不用啃树皮了。”
案头那罐蒙顶山茶还带着湿泥,是李恪的人冒雨送来的。
魏知古伸手抚过陶罐上的水痕,指腹沾了些蜀地的泥土,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在陇州当县尉时,见过被洪水冲垮的村子。
老人们抱着被水泡胀的木牌哭泣,木牌上是祖宗的名讳;小女娃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睛肿得像两颗红樱桃。
“魏大人。”小太监的声音惊得他手一抖,弹劾奏疏“哗啦”散了半案。
他弯腰去捡,却见奏疏一角被雨水洇开的墨迹,恍惚成了益州田间被冲垮的堤坝,和那些抱着木牌哭嚎的小女娃。
“备轿。”魏知古突然起身,官靴在青砖上磕出脆响,“去平康坊。”
平康坊的夜雨中,王勃正就着油灯修改奏章。
门环“咔嗒”一响,他抬眼便见魏知古湿了半幅官袍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乌纱帽檐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
“魏谏议?”王勃放下笔,“这雨下得邪乎,您怎么……”
“蜀地修渠的事。”魏知古打断他,袖子一甩带起风,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每日发多少粮食?壮丁吃几餐?说是按劳分田,怎么个分法?”
王勃眼尾微挑。
他早得了李恪的吩咐,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展开来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益州修渠工典》:“粮饷按人口算,青壮年每日三升米,老弱半升。三餐有热粥,晌午还有咸菜配蒸饼——杜长史昨日亲自试吃,说咸淡正好。”他指尖划过工典上的朱批,“功勋簿按土方计算,挖一石土记一功,满百功可换二亩水浇田。前日有个姓陈的流民,一人挖了五石土,领了张红榜贴在工棚门口,今日他堂兄带着全家从绵州赶来了。”
魏知古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弹劾奏疏里“征役苦民”的指控,又想起方才在街角看见的——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冒雨往工地跑,其中一个攥着块蒸饼,边跑边啃,饼屑混着雨水落了满胸:“赶紧的!晚了可抢不着好土坑,咱娃还等着换田呢!”
“魏谏议可要随我去工地看看?”王勃忽然笑道,“明日卯时,杜长史要给头批满百功的壮丁发田契。红纸上盖着益州府的大印,比崔家的帖子还金贵。”
魏知古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想起李恪送茶时说的话:“蜀地的雨,该停了。”他伸手摸向怀里的弹劾奏疏,纸张被体温焐得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棱角。
此时千里外的益州,雨势正猛。
“狗日的吴王!”赵府的二管家缩在青瓦下,望着工地里攒动的人头直磨牙,“说好的煽动流民闹事,怎么都他娘的跑去领粮了?”
工地上,杜元庆踩着泥点子来回转。
他手里攥着个铜铃铛,每摇一下,就有差役掀开油布:“头锅粥好了!青壮先领,老弱随后!”白花花的粥香混着雨水漫开,流民们排着队,手里的陶碗碰得叮当响。
有个瘦得脱相的汉子捧着粥,喝到一半突然哭出声:“我娃……我娃三天没喝上热的了……”
“都听着!”杜元庆提高嗓门,“今日起,每日工分记在功勋簿上,年底按功分田!挖得越多,田越肥!”他指向远处新立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益州修渠劳工功勋榜”,头名是“陈二狗,土方五石”,名字旁还画了朵大红花。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有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颤巍巍挤上前:“官爷,我虽老,挑土还行……能记功不?”
“记!”杜元庆拍他后背,“挑两担土算一功,满百功照样分田!”
赵二管家的脸青得像块霉豆腐。
他摸出怀里的银锭,往暗处一抛:“再加钱!今晚去烧了木材库,看他拿什么修渠!”
月黑风高夜,木材库外的火把被雨浇得忽明忽暗。
王孝杰披着蓑衣靠在树后,听见草窠里的动静,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守夜的士兵立刻亮起灯笼,照出七个蒙着脸的汉子,怀里还揣着浸了油的破布。
“拿下!”王孝杰大喝一声,佩刀“噌”地出鞘。
士兵们如狼似虎扑上去,木棍砸在贼子腿弯的闷响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审讯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被按在凳上的贼子疼得直抽抽,见王孝杰甩着皮鞭过来,立刻抖成筛子:“爷!小的是赵府的护院……赵老爷说,只要烧了木材库,每人赏五两银子……”
王孝杰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赵老爷?赵崇礼?”
贼子拼命点头,额角的血混着雨水滴在青砖上:“是……是他让小的们干的……说吴王动了赵家的地,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此时吴王府的书案前,李恪正翻着王孝杰送来的密报。
烛火映得他眉峰如刃,指尖停在“赵崇礼”三个字上,忽然笑了:“看来,该让益州百姓看看,是谁在跟民生过不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隙,落在案头的《蜀地水患录》上。
书里夹着片新摘的青麦苗,沾着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把刀。
李恪将密报往案上一掷,烛火在他眼底晃出冷光。
赵崇礼——益州首屈一指的田亩豪强,占着蜀水两岸千顷膏腴,从前总爱披着"乐善好施"的皮,今日倒把獠牙露了个彻底。
他屈指叩了叩"烧木材库"三字,指节敲出清脆的响:"裴行俭,你说这老匹夫,是真以为百姓会跟着他闹饥荒?"
"殿下。"裴行俭从阴影里转出,手中茶盏腾起白雾,"赵崇礼的田契上写着永业田,可这些年他圈占的无主荒地,早够再填三个益州府的册子。
修渠要占他十顷地,他便要断十万人的活路——这算盘,打的是闹起来,朝廷就不敢再动豪强的旧章程。"
李恪突然笑出声,指腹摩挲着案头那片青麦苗:"旧章程?
那便让他看看新规矩。"他抓起狼毫在密报上画了个圈,墨迹浸透纸背,"明日辰时,带赵府的贼子去工地游街。
让百姓看看,是谁往他们娃子的粥锅里撒沙。"
益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工地外的青石板已挤得水泄不通。
赵府七个护院被反绑着跪在木驴上,脸上的黑布早被扯了个干净。
王孝杰提着马鞭站在高处,嗓门震得铜锣嗡嗡响:"都听好了!
这几个贼子受赵崇礼指使,要烧咱们修渠的木材!
烧了木材,渠修不成,明年洪水冲了田,你们的娃子又得啃树皮!"
"狗东西!"人群里炸开一声骂,半块蒸饼"啪"地砸在护院脸上,"我家三小子昨儿还说,等渠修好了要种西瓜!"接着是烂菜叶子、泥块,劈头盖脸砸过去。
赵二管家被砸得缩成团,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赵老爷说...说吴王要抢咱们的地..."
"抢地?"杜元庆突然挤到前头,手里举着两本册子,"这是赵崇礼的田契!"他"哗啦"翻开第一本,"永业田三百顷,合规矩!"又翻开第二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盖着红印,"可这七百顷?
都是贞观三年后占的无主荒田!
按《田令》,荒田三年不耕,收归官有!"他举起另一本册子,封皮上"益州流民功勋簿"几个字被晨露浸得发亮,"这是陈二狗他们的功状!
挖五石土换二亩田,朝廷说话算话!"
人群霎时静了。
陈二狗挤到最前头,怀里紧揣着红布包的田契,喉咙发哽:"我...我昨儿拿田契去县学,先生说这地契比赵老爷的还金贵!"他突然转身,冲赵二管家啐了口唾沫,"赵崇礼才是抢地的!
咱们修渠是给自个儿修活路,他倒要断咱们的根!"
"断根!"人群跟着吼起来,声浪掀得工棚上的油布直颤。
李恪站在高处的望楼里,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栏杆。
裴行俭站在他身侧,望着百姓眼里的光,忽然低笑:"殿下这把火,烧的是赵崇礼的老底,暖的是民心。"
"民心才是根本。"李恪望着远处新立的"功勋榜",榜上的名字被晨露洗得发亮,"去传我令:赵崇礼私占荒田七百顷,抄没半数充公,余下三百顷按功分给流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跪谢的老妇,"再让王勃写篇《告益州百姓书》,把赵崇礼的账算清楚——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跟民生过不去。"
消息传到长安时,魏知古正蹲在平康坊的茶摊前。
卖茶的老汉往他碗里添水,嘴里还在念叨:"听说吴王把赵崇礼的田分了?
咱们村的狗剩子昨儿托人带信,说他挖了八石土,能换三亩水浇田!"魏知古捧着粗瓷碗,看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前日还攥着弹劾疏的手,此刻正摸着怀里那封《益州修渠工典》,纸页被体温焐得发烫。
"魏谏议。"王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举着卷新抄的《告百姓书》,"殿下说请您过目。"魏知古展开纸卷,墨迹未干的"抄没私占田亩,按功分予流民"几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二十年前陇州的洪水,想起小女娃手里的霉饼,突然笑出了声:"好个按功分田,这哪是暴政?
分明是...是新政啊。"
此时益州工地的号子声正响。
杨广益踩着新运来的打桩机,冲李恪挥了挥手:"殿下您瞧!
这机子用畜力带木锤,打桩速度比人快三倍!"他转头冲匠人大喊,"三班倒的规矩记清了?
日班卯时到未时,夜班未时到卯时,每两个时辰歇半柱香——累坏了民夫,我扒你们的皮!"
李恪脱了外袍,接过民夫递来的陶碗。
粥里飘着零星咸菜,他吹了吹,仰头喝了个干净。
围过来的民夫们面面相觑,陈二狗挠着后脑勺:"殿...殿下,这粥糙得很..."
"比我前世啃的冷馒头强多了。"李恪抹了把嘴,指腹蹭掉碗沿的粥粒,"你们修的是子孙万代的渠,我吃口热粥算什么?"他弯腰捡起把铁锹,"走,咱们去看看新挖的渠段——王将军,把我那份工分也记上。"
人群爆发出哄笑,几个年轻民夫抢着递铁锹:"殿下使不得!
您那手是拿笔的..."李恪已挥着铁锹下了工地,泥点溅在玄色锦袍上,倒比金线绣的云纹更鲜活。
柳轻眉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手按腰间匕首,嘴角勾起半分笑意——她跟了李恪三年,头回见他眼里没了算计,倒像个真正的庄稼汉。
"殿下!"宇文怀玉的声音打破了喧闹。
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手里攥着封染了血的密信,"洛阳来的,影卫截的。"
李恪擦了擦手,展开密信。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把"吐蕃"二字映得通红。
他盯着信尾"借水患乱边"几个字,指节捏得发白,突然笑了:"好个趁火打劫。"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的云正聚成铅灰色,"宇文,传影卫去松州、维州,让他们把吐蕃人的动静盯死了。
再给党项的拓跋赤辞带话——唐的边,容不得外人踩。"
夜更深时,太极宫的龙案上多了卷《益州水利工程日报》。
太宗翻到最后一页,"今日挖渠三十丈,打桩二百根,流民新增八百口"的朱批还带着墨香。
他指尖停在"赵崇礼案"的附页上,看着"抄没私田,按功分民"八个字,忽然低笑出声:"这小子...从前装纨绔,如今倒要改规矩了。"
殿外更鼓敲过三更,太宗将日报收进檀木匣,抬眼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的星子被云遮了大半,却仍有几点亮得刺眼,像极了当年玄武门城头的火把——只是这回,举火把的人,是他最忌惮也最骄傲的儿子。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太宗叩了叩案头的玉镇纸,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早朝...该议议这蜀地的新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