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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暗潮汹涌,倒戈之始
  太极殿的鎏金铜鹤灯燃到第三柱香时,李恪的玄色广袖扫过案上泛黄的绢帛。
  户部呈来的"陇右道均田补籍账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指节抵着"岐州户曹参军房遗爱"的签名,指腹能触到绢帛上洇开的墨痕——比寻常账目多了三分滞重。
  "殿下,该用晚膳了。"外间传来小宦的轻声提醒。
  李恪没有应声,只是将账册翻到末页,那里用朱笔标着"缺丁五千六百户"的批注。
  前世在投行做尽尽调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刻意的"疏漏"往往藏着最见不得光的交易。
  "黑七。"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
  门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晃了晃,将影卫首领的身影拉得老长。
  黑七单膝点地,玄色劲装下的肌肉绷成铁线:"属下在。"
  李恪将账册推过去,指尖敲了敲房遗爱的名字:"去查岐州那五千六百户的下落。
  再盯紧房遗爱——"他抬眼时,烛火在眼底烧出两簇暗芒,"若他今夜翻出东墙,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黑七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恪看得明白,这影卫骨干定是想问"为何不直接拿人",可他太清楚,关陇门阀的蛛网远比表面看到的密。
  房遗爱若只是颗棋子,急着拔了反会惊了下棋的人。
  第二日早朝的朝笏相撞声里,房遗爱果然挤到了李恪身侧。
  他着绯色朝服,腰间的金鱼袋晃得人眼花,声音却放得极低:"殿下昨日说要清剿关陇余孽,属下愿替您走这趟暗棋。"
  李恪垂眸看他,见他鬓角沾着星点香粉——分明是晨起时特意熏了西域龙涎香。
  前世商战里,对手越是急切表忠心,越是要把刀尖磨得更快。"房二弟有这份心,孤自然欣慰。"他拍了拍房遗爱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暗中行事,莫要惊动了那些老狐狸。"
  退朝时,裴行俭的象牙笏板"无意"撞了李恪的袖角。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偏殿,裴行俭的广袖扫过廊柱上的青苔:"房遗爱昨日在崇仁坊喝了三场酒,最后一场是和荥阳郑氏的管事。"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殿下当真信他?"
  李恪望着檐角垂下的铜铃,风过时铃舌轻撞,碎响里混着远处宫娥的笑声。"信?"他转身时眉峰微挑,"孤信的是,他急着向长孙家表忠心的迫切。"
  三日后的夜月像块浸了水的玉,吴王府后巷的青石板上凝着薄霜。
  房遗爱裹着件灰布斗篷,脚步比寻常快了三分,每走十步便回头张望。
  当他拐进一条死胡同时,巷口突然亮起两点幽光——是影卫的淬毒短刃。
  "房大人这是要去哪儿?"黑七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右耳缺了半块的狰狞伤疤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房遗爱踉跄两步,后腰抵上冰冷的砖墙。
  他强笑着去摸腰间玉佩,手却抖得厉害:"黑统领这是...误会,吴某..."
  "搜身。"黑七一声令下,两名影卫如狼似虎扑上。
  当那封用油纸裹着的信被扯出来时,房遗爱的脸瞬间白得像新刷的墙粉——信纸上赫然盖着长孙府的九叠篆印,开头便是"燕王复位计划书"七个大字。
  "押回府。"黑七挥了挥手,目光却扫过街角那株老槐。
  树后缩着个穿青衫的小斯,正攥着半块未送出去的密报。
  黑七手指微屈,最末那名影卫的刀尖便偏了寸许——小斯趁机撞开影卫,跌跌撞撞往朱雀大街跑去。
  吴王府的月洞门在三更时被撞开。
  李恪正坐在书房里,案头的《贞观政要》翻到"任贤"篇,烛泪却在"房玄龄"三字上积成了小山。
  当黑七押着房遗爱进来时,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广袖扫过案角的青瓷笔洗,溅出的水在地上洇成小滩。
  "殿下!"房遗爱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这信是他们逼我写的,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指尖捏住房遗爱下巴。
  借着烛火,他看见对方脖颈处跳动的青筋,闻到他衣襟里残留的龙涎香——和三日前早朝时一模一样。
  "带下去。"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孤亲自审。"
  当影卫押着房遗爱往偏院去时,李恪望着他们的背影,袖中手指缓缓蜷起。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角的竹影摇晃,像极了前世投行楼下,那些在暴雨里挣扎的蝼蚁。
  "你我共事多年,何至于此?"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三分叹息,七分冷刃出鞘的清响。
  吴王府偏院的青砖地泛着冷意,李恪的玄色皂靴碾过房遗爱额前垂落的碎发。
  烛台上的牛油烛烧到最后一截,火光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金斑——自前世坠楼那刻起,他便学会在猎物最脆弱时,将刀尖抵进对方喉管。
  "殿下对我房氏旧部多有冷落......"房遗爱的声音像被踩碎的枯叶,"长孙大人说,待事成之后,许我左武卫中郎将之位......"他喉结滚动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属下鬼迷心窍,求殿下......"
  李恪突然笑了,笑声里浸着冰碴。
  他屈指叩了叩案上那封"燕王复位计划书",信角被烛火烤得微卷:"你当孤是长安街头听书的老卒?"他伸手扯住房遗爱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你房家世代簪缨,会信长孙无忌这种过河拆桥的主儿?"
  话音未落,他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帝王心术的金手指在运转。
  房遗爱此刻的情绪波动如潮水般涌来:恐惧占了七分,悔恨占了两分,还有一分藏在最深处的不甘。
  李恪甚至"看"到三日前,房遗爱在崇仁坊酒肆与长孙冲对饮的画面:长孙冲拍着他肩膀,说"吴王不过是前朝余孽,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房遗爱攥着酒盏,望着窗外吴王府的飞檐,喉结动了又动。
  "信是假的。"李恪松开手,退后两步,广袖垂落如鸦羽,"墨是新研的,印泥里掺了朱砂——你昨日在我书房翻账册时,孤让人塞进你斗篷夹层的。"他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知道为什么留着你?"
  房遗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额头冷汗顺着下颌砸在青砖上。
  他望着李恪腰间那方羊脂玉佩——那是当年房玄龄病重时,特意让儿子送给他的信物。"殿下......"他突然跪直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属下愿戴罪立功。"
  李恪盯着他发红的眼尾,直到确认那丝不甘已被恐惧碾碎。
  他从袖中摸出个檀木匣,掀开时露出半块虎符:"今夜子时三刻,你带着这封信去平康坊长孙别院。"他将虎符推过去,"长孙冲若问,你便说陇右缺丁的账册已改,吴王近日要清剿关陇暗桩。"
  "殿下!"房遗爱猛地抬头,"这是要属下当诱饵?"
  "不然呢?"李恪转身走向门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身后铺成银霜,"你以为孤养影卫是为了听他们唱《秦王破阵乐》?"他停住脚步,侧头时眉峰如刃,"记住,你若敢多一个字——"他指了指墙角的刑具架,"黑七新制的蛇形鞭,抽在人身上能留七道血痕,正好配你这七寸长的肠子。"
  子时二刻,平康坊的更鼓声刚落,长孙别院的朱漆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房遗爱裹着件染了酒气的青衫,袖中攥着那封"燕王复位计划书",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门内伸出只戴翠玉扳指的手,将他拽了进去。
  "房二弟来得倒巧。"长孙冲的声音从正厅传来,他倚在檀木圈椅上,腰间的和田玉坠子晃得人眼花,"我爹说你最近在吴王跟前受了气?"
  房遗爱喉头发紧,想起李恪临走前的叮嘱:"装得越像被排挤的狗,他们越信。"他踉跄着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冲兄救我!
  吴王前日查陇右账册,说我漏记了五千户......"他从袖中抖出那封信,"属下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把这东西......"
  长孙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抢过信,手指在九叠篆印上反复摩挲,突然仰头大笑:"好!
  好个吴王李恪,竟藏着这么大的野心!"他拍了拍房遗爱的肩,"明日我便进宫面圣,你且等着做左武卫中郎将——"
  窗外的老槐树上,黑七的指尖在弩机上轻轻一扣。
  藏在树洞里的竹筒"咔嗒"轻响,将厅内对话尽数录进蜂蜡封着的羊皮卷。
  他望着房遗爱颤抖的背影,右耳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突然想起李恪说的那句话:"猎物以为自己在捕猎时,才是最容易被剥皮的时候。"
  吴王府书房的烛火一直亮到寅时。
  李恪将最后一卷密报塞进檀木匣,抬头时见裴行俭立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殿下。"裴行俭抱了抱拳,目光扫过案上的虎符,"长孙冲果然没防着房遗爱。"
  "他们防的是孤。"李恪将木匣推过去,指尖在匣盖上敲出轻响,"这是今夜的对话录,明日让刘仁轨抄三份,一份送程老国公,一份送李绩将军,最后一份......"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冷光,"送进太极殿。"
  裴行俭接过木匣时,触到匣身还带着李恪的体温。
  他望着对方被烛火映亮的侧脸,突然想起三日前李恪说的"收网"二字——原来这张网,早在房遗爱第一次在崇仁坊喝酒时,就已经撒开了。
  "时候快到了。"李恪望着窗外渐露鱼肚白的天空,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场大戏要看。"
  裴行俭退下后,李恪独自坐在案前。
  他摸出那方羊脂玉佩,指腹擦过上面"忠"字刻痕——那是房玄龄亲手雕的。
  窗外传来晨鸟的第一声啼鸣,他突然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极了有人正踩着青石板,悄悄往正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