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会所顶层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只余下顶级音响流淌出的低沉爵士乐,像背景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牌闪烁变幻,勾勒出钢筋森林的轮廓,却照不亮包厢内凝固般的低压。
陆聿礼陷在最里面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里,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扯掉了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
往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遮不住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鸷。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周身弥漫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白鸣、林萧、杜十堰三人早就到了,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他们有多久没这样聚了?
自从言蹊消失,陆聿礼就像换了个人,不,是变成了一台只知道高速运转、直至磨损的工作机器。
电话不接,聚会不来,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偶尔在公司遇见,那眼神冷得能冻伤人。
“阿礼,”白鸣试着打破沉默,拿起醒酒器,往陆聿礼面前那只几乎没动过的水晶杯里又添了些琥珀色的液体,“尝尝这个,林萧刚弄到的麦卡伦珍品,年份不错。”
他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试图找回往日插科打诨的感觉。
陆聿礼没应声,甚至没看那杯酒。
他抬起夹着雪茄的手,用力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某片虚无的灯火上。
他那样子,像一尊被遗弃在冰河纪的化石,所有的生气都被封存在了坚冰之下。
林萧手拿酒杯,斗着胆子开口:“行了阿礼,想开点,强扭的瓜不甜……”
他话没说完,陆聿礼冰冷的视线倏地扫过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萧的话语。
林萧噎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往下说。
杜十堰一直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冷静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陆聿礼的状态。
作为医生,他清楚地看到陆聿礼眼下的乌青、嘴唇因缺乏水分而起的干皮,以及那隐藏在僵硬姿态下的、细微的神经性颤抖。
这是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严重缺乏休息的典型症状,再这样下去,身体和精神都会崩溃。
“阿礼,”杜十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你最近睡眠不足,酒精摄入过量。别再喝了,我建议你立刻回去休息。”
陆聿礼像是没听见,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威士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摇晃闻香,而是直接仰头,将大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液体灼烧过喉咙,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眉心因刺激而紧紧蹙起,随即又很快松开,只剩下更深的漠然。
他放下空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服务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开一瓶。”
白鸣皱紧了眉头,伸手按住了陆聿礼要去拿酒瓶的手腕:“阿礼!够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聿礼手腕一僵,缓缓抬起眼。
灯光下,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放手。”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白鸣被他眼中的情绪震住,下意识松了手。
新开的酒瓶很快送了上来。
陆聿礼自顾自地倒满,又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失去章法,酒液有时会从杯口溅出来,弄湿了他的衬衫前襟和沙发扶手。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仿佛那灼热的液体是唯一能暂时麻痹神经、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东西。
“阿礼,别喝了!”
林萧也看不下去了,试图抢过他的酒杯,“为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陆聿礼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林萧踉跄了一下。
他猩红的眼睛瞪着虚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低语:“她怎么……她怎么能……”
杜十堰深吸一口气,知道单纯的劝阻已经无效。
他走到陆聿礼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阿礼,听我一句。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放手,对你们都是一种解脱。你再这样下去,毁掉的是你自己。”
“放手?”
陆聿礼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词,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苍凉,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彻骨的绝望,“阿堰……你说得轻巧……我做不到……我他妈做不到!”
他吼出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随即,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水晶茶几面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空酒杯从他无力垂落的手中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聿礼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噪音形成残酷的对比。
白鸣、林萧和杜十堰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这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情感溃败。
最终,杜十堰示意白鸣和林萧帮忙,将几乎不省人事的陆聿礼扶起来。
陆聿礼已经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兄弟几人身上。
杜十堰从陆聿礼口袋里找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联系了等在外面的司机。
“送陆总回二环别墅,”杜十堰仔细叮嘱司机,语气不容置疑,“路上开稳点,到了之后确认他安全进屋,让管家安顿好,有任何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司机连连点头,小心地将醉醺醺的陆聿礼安置在后座。
看着黑色的宾利融入夜色,消失在车流中,白鸣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萧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摇了摇头。
杜十堰站在会所门口,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知道,今晚的酒精只能带来短暂的麻木。天亮之后,那份蚀骨的痛苦和偏执的追寻,只会变本加厉。
这场由陆聿礼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终究要将他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