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礼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灰蒙蒙的城市。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空气黏稠而压抑,一如某些正在悄然颠覆的局面。
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里,冰块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脆响。
办公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最新的财经时政头条——“秦xx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组织调查”,旁边配图是秦家别墅被贴上封条的醒目画面。
而另一份打开的文件,则是之前那块因秦家暗中作梗而迟迟无法推进的核心地皮,最新出具的、盖着鲜红印章的规划许可批复。
李享刚刚汇报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陆总,秦家倒台,之前所有的阻碍都清除了。地皮项目可以立即启动,预计收益会比最初预估高出三成。”
陆聿礼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仿佛这巨大的商业利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仅仅是他庞大棋局中,一枚按预期倒下的棋子。
他深邃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那栋曾经门庭若市、此刻却显得格外孤寂的大院方向,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尖锐的高跟鞋声,伴随着秘书试图阻拦的低声劝解。
门被猛地推开,秦悦闯了进来。
往日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眉宇间带着市长千金特有傲气的女人,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肿,昂贵的套装上也带着褶皱,显然是匆忙出门,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暇顾及。
她看到窗前陆聿礼的背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疾步冲上前。
“阿礼!”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你看到新闻了吗?我爸爸……我爸爸他……他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帮帮他!”
陆聿礼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而紧张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冷淡而疏离,完全不同于往日商场应酬时的客套,“我只是个商人,不是法官,更不是纪委。令尊的事,我无能为力,我的手,没那么长。”
秦悦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了,或者说,是恐惧让她口不择言:“无能为力?陆聿礼!以你陆氏的能量,怎么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举报的?!”
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破绽,“就因为那块地?还是因为……因为那个叫言蹊的女人跑了,你迁怒于我?!”
提到“言蹊”这个名字,陆聿礼端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晦暗的痛楚,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
“秦小姐,你太高看我了,也很低估了组织的纪律。”
他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份地皮批复文件,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我很忙,陆氏有无数个项目要推进,无数个决策要定夺。你觉得,我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关注一些……与我核心利益无关的琐事吗?”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脸色煞白的秦悦,目光锐利如刀:“况且,人做错了事,总要为自己行为的后果买单。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是吗?”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是一句意有所指的判词,不仅是对秦父,也仿佛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眼前闪过言蹊决绝逃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行为,支付着惨痛的代价?
秦悦被他这番话彻底击垮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支撑着几乎软倒的身体。
她明白了,陆聿礼不会帮她,不仅不会帮,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她父亲这座靠山倒了,而陆聿礼,是那个冷眼旁观、甚至可能顺势推了一把的获利者。
她所有的骄傲和依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陆聿礼……你……你好狠……”
她喃喃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绝望和不甘。
陆聿礼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李享,送秦小姐出去。以后,没有预约,不要放任何人上来打扰。”
李享很快进来,礼貌却强硬地对失魂落魄的秦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悦最后看了陆聿礼一眼,那个男人依旧挺拔地站在那里,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个家族的变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终于死心,带着满腔的怨恨和绝望,被李享“请”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陆聿礼重新走到窗前。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幕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模糊了整个城市的轮廓。
他看着窗外混沌的天地,心中没有扳倒对手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
秦悦质问是不是他举报时,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因为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规则就是如此,踩过界,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他不过是顺应了规则,甚至可能,只是轻轻推动了一下早已倾斜的天平。
而那句“人做错事就要为自己买单”,如同宿命的回响,在他空旷的胸腔里反复震荡。
他得到了想要的地皮,清除了障碍,可他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他想紧紧攥在手里的人。
这场暴雨,似乎也在冲刷着他内心的某些东西。
只是不知道,冲刷过后,留下的会是更清醒的冷酷,还是更彻骨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