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细细筛过一般,带着秋日特有的醇厚与温柔,透过咖啡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慵懒地洒在光洁的深色木质桌面上,形成一片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释放出的浓郁醇香,夹杂着刚从烤箱里取出的黄油可颂和各式甜点散发出的、令人愉悦的甜腻气息,共同营造出一种舒适而令人放松的氛围。
背景音是低回的爵士乐和顾客们压低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谈景澄独自坐在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拉花已经微微晕开的拿铁,咖啡几乎没动,早已失去了最佳温度。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时地望向窗外那条熟悉的、此时洒满金色银杏叶的校园林荫道,看着年轻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充满活力。
而他的右手手指,则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桌上一个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牛皮纸文件袋,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纸袋里,是言蹊的优秀学生证书——表彰她在药学领域的突出潜力;一叠关于那个她曾投入大量心血、甚至一度看到合作曙光的药膳项目合作资料;还有一张课题组年前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站在孙教授身边,笑容清浅,眼神明亮,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学术的热情。
那是她消失前最后留在学校的痕迹,凝固了一段仿佛早已远去的时光。
这些东西,在言蹊失联后,一直由他代为保管。
起初,他以为只是她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很快便会回来。
如今合作事宜基本落定,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却始终石沉大海。
那个号码永远盲音,所有社交账号沉寂如深海。
言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她曾经热爱的学业和熟悉的校园。
无奈之下,他唯一能想得到的,或许知道内情的人,就只有傅嘉梓了。
那个之前见过几次、气场强大、眼神锐利,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傅家姐姐。
他隐约觉得,傅嘉梓或许知道些什么,毕竟傅家姐弟与言蹊关系匪浅。
傅嘉梓或许会知道言蹊的下落,或者至少,有办法将这些东西转交给她。
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那张名片上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傅嘉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背景音隐约有键盘敲击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忙碌:“喂,谈师兄?找我有事?”
谈景澄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稳,不流露出过多的个人情绪:“嘉梓姐,下午好,抱歉打扰您工作。是这样,言蹊之前在学校有一些比较重要的证书和个人物品,一直由我代为保管。但我尝试了很多方法,都联系不上她。我想着……或许您能帮忙转交一下?”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傅嘉梓爽快的声音:“好,我知道了。我下午正好要去你们学校附近办事,三点钟,药学院对面那家咖啡馆见方便吧。”
“方便的,没问题。谢谢嘉梓姐。”
谈景澄连忙答应。
挂断电话,谈景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紧张。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咖啡馆,选了这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却无心品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下午三点,傅嘉梓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卡其色大衣,步履生风,自带一股职场精英的强大气场,与咖啡馆慵懒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几乎立刻就锁定了窗边的谈景澄,随即径直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他对面的位置优雅落座。
“东西呢?”
傅嘉梓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扫过那个牛皮纸袋,眼神平静无波。
谈景澄将纸袋推过去:“都在这里了。麻烦您了。”
他顿了顿,看着傅嘉梓将纸袋收好,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试探地问道:“嘉梓姐,小蹊她…现在还好吗?”
他问得很含蓄,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担忧是真实的。
傅嘉梓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穿透他温和儒雅的外表,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很好,很安全,这就够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边界感,明确地拒绝了更深入的打探。
她传递的信息很清晰:言蹊无恙,但详情无可奉告。
谈景澄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同时也感到一丝安慰。
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
这对于他长时间的牵挂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慰藉。
“那就好…”
他低声说,目光有些怅然地落在窗外飘落的银杏叶上,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惋惜,“她那么有天赋,那么热爱药学,本来应该在学术道路上走得很远的……希望她,无论现在在哪里,在做着什么,都能平安顺遂,有机会继续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
傅嘉梓看着他脸上真诚的惋惜和牵挂,眼神微动。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有些出乎谈景澄意料的动作——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轻轻托住线条优美的下巴。
这个姿态,既带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又似乎比刚才略显放松,拉近了一些距离。
她忽然弯起嘴角,勾勒出一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察,却又异常直率的表情,打破了之前略显凝重的气氛。
“谈景澄,”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敲打在谈景澄的耳膜上,“说实话,你这个人,确实不错,专业能力强,性格也温和稳重,待人又真诚。”
她像是进行了一番客观评估,然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地直视着他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再次踢出了那个石破天惊、毫不拐弯抹角的“直球”:“我之前就暗示过你,别再把心思老是放在小蹊身上了。”
“她已经有她自己的选择和人生轨迹,那是一条……与过去彻底告别的路。你呢,”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坦诚,“到底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试试看,跟我谈个恋爱?”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咖啡馆里低回的爵士乐、周围细微的交谈声、甚至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谈景澄完全愣住了,脸上惯常的温和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讶所取代,甚至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他握着咖啡杯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傅嘉梓会在这样一个略带感伤的时刻,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地、再次提出这个听起来近乎荒唐的提议。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竟完全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来回应这个baozha性的问题。
傅嘉梓的眼神坦荡而直接,没有任何小女生的羞涩,也看不出半分玩笑或戏谑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向他陈述一个逻辑清晰、值得考虑的合作选项,冷静得让人心惊。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咖啡馆里,咖啡的香气依旧在空气中氤氲不散。
一场原本是关于过去牵挂的简单交接,却意外地、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开启了一个指向未知未来的、充满不确定性和挑战性的全新提议。
谈景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思维跳脱、眼神明亮而又锐利的女人,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汹涌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未来,似乎在这一刻,被劈开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