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市半山别墅,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室内烘得暖融。
海风比往日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宁静。
言蹊正将晾晒在阳台的草药收回,分门别类装进密封罐。
陆聿礼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这几日的安宁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连空气中都飘荡着药草清苦的甘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橙花气息。
门铃在这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言蹊放下手中的白芷,有些讶异地走去开门。
当看到门外站着的身影时,她愣住了:“爸?”
言父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局促的笑容。“我炖了点汤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言蹊,语气轻松了些,“台风过去了,咱们家小馆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明天就重新开门。”
陆聿礼早已放下电脑,站起身走了过来。
尽管伤势未愈,他依旧挺直了背脊,只是动作比往常缓慢了些。
“言叔,您太客气了,快请进。”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对长辈应有的尊重。
言父有些拘谨地走进这栋过于宽敞明亮的房子,将保温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就是点土鸡炖的汤,放了点山药材,对恢复元气好。”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陆聿礼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陆总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言叔挂心。”
陆聿礼微微颔首,示意言父坐下,“多亏了言蹊这些天的照顾。”
言蹊去厨房倒了杯水过来,递给父亲。
她看着父亲眼角新添的细纹,想到台风过境时小饭馆可能的损失,以及父亲独自收拾整理的辛苦,心头一酸。
“爸,都收拾好了?明天开业,我回去帮您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照顾陆聿礼固然重要,但那个承载着他们父女辛劳的小饭馆,同样是她无法割舍的责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陆聿礼心底漾开了剧烈的涟漪。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唇角那抹客气的笑意也凝固了。
她要走?
在他刚刚习惯了这种近乎奢侈的幸福,在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
他没看言蹊,目光落在言父身上,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言叔那边既然要重新开业,蹊蹊回去帮忙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转向言蹊,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装出来的疏离,“我这里……没什么大碍了。你走吧,不用再特意照顾我。”
说完,他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什么大碍”,试图以一种如常的、利落的姿态转身,回到沙发那边。
然而,或许是动作太急,或许是情绪波动牵扯了伤处,他左脚刚迈出一步,后背下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小心!”
言蹊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陆聿礼借着她手臂的支撑稳住身形,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顺势依靠,只是就着她搀扶的力道,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僵硬和痛楚地,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重重地坐了回去。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胸膛因忍痛而微微起伏,下颌线绷得死紧,那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与他刚才口中“没什么大碍”的说辞形成了惨烈而无声的反驳。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逞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言蹊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是装的?
可即便是装,那瞬间的踉跄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也做不得假。
他的伤,远未到可以独自一人、无人照料的地步。
言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女儿下意识说要回去帮忙时陆聿礼瞬间黯淡的眼神,到他故作大度却漏洞百出的“你走吧”,再到此刻这狼狈却真情流露的踉跄和沉默……
活了大半辈子,他岂会看不透这年轻人别扭心思下的真实渴望?
他看了看脸色苍白、闭目不语的陆聿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担忧和挣扎的女儿,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对这位身份悬殊、手段强硬的陆氏掌门人心存芥蒂,但这次台风,对方舍命救下自己的女儿,这份恩情,重如山。
而此刻,这个在外翻云覆雨的男人,在自己女儿面前,却笨拙得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小蹊,”言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下,继续照顾陆总。”
言蹊愕然转头:“爸?”
陆聿礼也倏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言父。
言父走到言蹊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慈爱而通透:“饭馆那边,台风刚走,游客本来就少,街坊邻居来吃饭的也不多,我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聿礼,“陆总为了救你才受这么重的伤,我们本该好好照顾,直到他彻底康复。这才是我们该有的道理。”
他的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
既点明了恩情,又给了双方一个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是……”
言蹊还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打断。
“没什么可是的。”
言父拿起自己带来的保温桶,塞到言蹊手里,“这汤,记得热给陆总喝。我这就回去了,馆子里还有些零碎要收拾。”
他又转向陆聿礼,语气郑重,“小蹊就麻烦你……多关照了。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说完,他不等两人再开口,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干脆利落。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别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言蹊抱着微温的保温桶,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在眼底深处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男人。
陆聿礼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这声谢谢,不知是谢那桶汤,还是谢言父的成全,亦或是……
谢她没有在那一刻,真的转身离开。
言蹊没有回应他的道谢。
她沉默地走向厨房,准备去热汤。
脚步在经过沙发时,却不由自主地放缓,目光落在他依旧紧蹙的眉心上。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留下”了。
被父亲的深明大义,被他拙劣却又有效的“苦肉计”,也被自己心底那份早已生根发芽、无法割舍的牵挂。
而沙发上的陆聿礼,在听到厨房传来打开燃气灶的轻微“咔哒”声,以及渐渐飘出的、带着药材清香的温热气息时,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将眼底那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汹涌的爱意,悄悄藏起。
窗外,海天一色,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