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市半山别墅,暮色如凝滞的琥珀,将室内一切都染上暖融光泽。
言蹊刚结束与白平平那通咋咋呼呼的电话,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心绪被友情熨帖得柔软而清晰。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仿佛敲在她的心尖上。
陆聿礼从楼上下来,换了身深蓝色家居服,微湿的黑发随意搭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难得的慵懒气息。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在言蹊面前站定。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须后水与药膏的气息。
言蹊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背脊陷入柔软的沙发靠垫。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带着微妙压迫感的包围圈。
阴影笼罩下来,他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偏执,以及一种她近来才逐渐读懂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言蹊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呼吸微微屏住。
她看着他缓缓靠近的俊脸,那双薄唇近在咫尺,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某种暧昧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细微声响。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陆聿礼在距离她唇瓣仅有一指之遥时停住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微微睁大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期待?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隐秘地雀跃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语调。
“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医院复查吗?”
不是命令,而是询问。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言蹊怔住了。
方才那一瞬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以及一股更汹涌的暖流。
原来他只是想问这个。
他这般郑重其事地靠近,营造出如此暧昧的氛围,竟然只是为了问她明天能否陪他去医院。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紧张,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仿佛生怕她会拒绝。
“好。”
几乎没有犹豫,她轻声答应。
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照顾他直到康复。
陆聿礼眼底那抹不安瞬间被点亮,像是投入星火的夜空,绽开明亮的喜悦。
他直起身,撤去了那迫人的包围,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说好了。”
他语气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第二天上午,陵市人民医院。
医院环境依旧清雅,vip通道畅通无阻。
消毒水的气味被巧妙地淡化,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香氛。
院长亲自带着几位专家为陆聿礼做了详细的检查。
言蹊安静地陪在一旁,看着陆聿礼配合地脱下衬衫,露出后背。
那些痂痕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的皮肤,只有几道较深的伤痕还覆着深色的痂,但边缘也已开始翘起,愈合的趋势良好。
院长仔细地按压、询问,又看了新拍的片子,最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陆总恢复得非常理想。”
院长语气轻松,对着陆聿礼,目光却也照顾到了一旁的言蹊。
“伤口都愈合良好,软组织挫伤引起的淤血也基本吸收了。后背和腿上的伤口处理得及时,护理得也非常到位。”
他特意看了一眼言蹊,带着赞许,“现在看来,只要继续坚持涂抹祛疤膏,注意防晒,是不会留下疤痕的。”
听到这话,言蹊一直微微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一股如释重负的暖流涌遍全身,连带着多日来精心照料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聿礼,正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与她相同的轻松。
“辛苦了,院长。”
陆聿礼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分内之事。”
院长笑着收拾器械,“祛疤膏一定记得按时用,尤其是后背,自己不方便就让言小姐帮帮忙。另外,近期还是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给身体一个彻底巩固的时间。”
“好,我知道了。”
走出诊室,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明亮而温暖。
言蹊跟在陆聿礼身侧,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好了,真的快好了。
这个认知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然而,走在她身旁的陆聿礼,心底却悄然漫上一层与这明媚天气格格不入的阴霾。
痊愈。
这两个字像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他为自己身体的康复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随之浮上心头——
他好了,她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留在他身边?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有她的生活。
习惯了清晨醒来闻到厨房飘来的粥香,习惯了她轻声提醒他吃药,习惯了午后她陪他在庭院里散步,习惯了早晚她细致地为他涂抹背上的药膏……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常,对他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具象化的幸福。
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离开,这座半山别墅将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空旷、毫无生气的“房子”。
他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只能用工作和强势来填补内心空洞的陆聿礼?
这种隐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言蹊,她正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侧脸恬静,颈后的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伸手抓住她,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可他记得杜十堰的提醒,记得傅嘉梓的劝告,更记得她说过——要看他的表现。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强迫和禁锢的手段。
他必须学会等待,学会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但这种不确定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焦灼难安。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走廊的宁静,也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拿出手机低头一看,是特助李享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