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归来后的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云翳过滤,失了先前的热烈,在室内投下清淡柔和的光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微弱气息,混合着窗外海风永恒的咸涩。
言蹊将院长开的药仔细收进医药箱,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心事重重的凝滞。
陆聿礼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专注的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牢牢包裹。
诊室里“痊愈”的宣判和李享那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像两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打破了这几日来心照不宣的安宁。
室内静得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一遍遍冲刷礁石的呜咽。
就在这时,陆聿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执着地亮着,显示着“李享”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是普通的汇报,而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陆聿礼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郁。
他看了一眼言蹊,见她依旧垂眸整理着药箱,仿佛没有听见,但他能感觉到她动作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特助李享那张一贯冷静自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京市陆氏总部总裁办公室那标志性的、可以俯瞰整个cbd的落地窗。
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陆总,”李享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带着紧迫感,“抱歉再次打扰您。但情况确实紧急。”
陆聿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集团下季度核心战略的几个关键节点,必须由您亲自拍板。技术研发部的方向性抉择,海外市场扩张的具体方案,还有之前搁置的两个百亿级投资项目,几位副总意见分歧很大,都等着您回来定夺。”
李享语速加快,列举着亟待处理的事务。
“另外,之前接洽过的三家跨国公司负责人,已经确认了行程,下周将抵达京市,希望能与您当面进行最终轮的合作洽谈。他们的级别和合作规模,都需要您亲自坐镇。”
屏幕里的李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京市的总部,庞大的商业帝国,不能长时间没有它的掌舵者。
言蹊整理药箱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依旧没有抬头,但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些陌生的商业术语,那些庞大的数字,那些需要他“亲自拍板”、“亲自坐镇”的跨国合作,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再次清晰地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陵市这短暂的、脱离现实的时光,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李享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陆总,您的伤势既然已无大碍,董事会和几位元老的意思……都希望您能尽快回来主持大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视频那头的李享屏息等待着指令。
陆聿礼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次落回言蹊身上。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那颗他无比熟悉的小痣,此刻看起来带着一种易碎的孤独感。
李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催促着他,将她从他身边推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夹杂着强烈的抗拒,如同海草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他独自返回京市,那座没有她的、冰冷空旷的顶级豪宅,那些无尽的工作和应酬,将会如何迅速地吞噬掉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情与靠近。
他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一个人回去。
“告诉他们,”陆聿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反驳的冷硬。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言蹊,“所有事务,线上会议处理。必要的文件,加密传送过来。至于那些合作商……”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让他们等。”
屏幕那头的李享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总,这……恐怕不妥。有些决策需要当面……”
“按我说的做。”
陆聿礼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我暂时,不回去。”
李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陆总。”
视频通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海浪声都消失了。
言蹊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向陆聿礼,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动容。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任性地下达这样的指令。
“你不该这样。”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赞同,“集团需要你,那些合作……”
“但我需要你。”
陆聿礼打断她,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坐在沙发上的她,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握住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掌心滚烫,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蹊蹊,”他仰头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依恋,“我不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用力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终于说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跟我回京市,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那双惯于发号施令、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她的倒影和满满的、几乎要承载不住的恳切。
“我不能……不能再一个人回到那个没有你的地方。我会疯的。”
言蹊的心,被他这番话,被他此刻的眼神,狠狠地撞击着。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和那份几乎要将她灼伤的急切。
他为了留下她,或者说,为了让她跟他走,竟然可以搁置那么重要的集团事务,拒绝那么关键的商业合作。
这份近乎偏执的依赖和需要,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不可控制地融化。
她想起他舍命相护的瞬间,想起这些日子他笨拙的讨好和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因为她一个笑容、一次喂食而雀跃不已的样子……
那份在生死考验后明晰的爱意,在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中,早已如同藤蔓,深深扎根,缠绕生长。
可是,回京市……
那个承载了她太多不愉快记忆的城市,那个她曾经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牢笼……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理智与情感在内心激烈地交战。
沉默了许久,久到陆聿礼眼底的光芒几乎要一点点黯淡下去,紧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松动,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凉意。
言蹊终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聿礼的心,随着她手的抽离,猛地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然而,她并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只是微微别开脸,避开了他过于灼热、几乎让她无法思考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你让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