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小馆，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浅色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海风带来的潮气。
言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父亲刚给她泡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茉莉花茶。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零星走过的行人，眼神却有些涣散，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
言父在厨房里忙碌着，他动作麻利地将焯好水的牛肉放入老卤汤锅，盖上锅盖，转过身，用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他出来看向女儿，从她进门时那声略显沉闷的“爸”，到她此刻坐在那里明显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解下围裙，走到言蹊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让言蹊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
“小蹊，”言父的声音温和，带着常年被烟火气浸润的醇厚，“有心事？”
言蹊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纷乱的情绪——
陆聿礼近乎偏执的挽留，李享电话里传达的庞大世界的召唤，自己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身边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感情——
像一团乱麻堵塞在胸口。
“我……”
她支支吾吾，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蚊蚋，“没什么。”
言父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儿，那双经历了生活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了然和慈爱。
“是因为陆总吧。”——他在陈述。
言蹊猛地抬头，对上父亲通透的目光，像是被看穿了所有伪装，脸颊微微发热。
言父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
“小蹊，爸活了大半辈子，不敢说看人有多准，但真心假意还是能分辨的。”
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这次在陵市，他为你做的，爸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微微蹙起的眉心，继续说道：“他那样身份的人，能为了你连命都不要，这做不了假。”
“出院后，他放着京市那么大的摊子不管，就想赖在这里让你照顾，虽然方法笨了点，但那点心思……不就是舍不得你，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吗？”
言蹊听着父亲的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聿礼那些笨拙的“卖惨”，那些雀跃的朋友圈，那些看着她时、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珍宝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酸软一片。
“爸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言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抚慰的力量，
“他以前做事伤害了你。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他知错了，也在改了。”
“爸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女儿放在桌面、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那掌心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给了言蹊无比坚实的力量。
“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言父看着她，眼神恳切而真诚。
“不是为他，也为你自己。爸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有他。既然放不下，就别再拧巴着，跟自己过不去。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内心一个交代。”
言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了她紧闭的心门。
是啊，她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需要做出的选择。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受伤，却也因此将自己困在了原地。
“可是，爸……”
她声音哽咽，“他是陆氏的总裁，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的。李特助今天还打电话来，说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
“这就是了。”
言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理性而深远。
“他有他的责任，他的世界。而你，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他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
“你的学业呢？难道就要这样放弃了吗？那不是你一直喜欢、一直努力的方向吗？”
学业……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言蹊心头因情爱而生的迷雾。
是啊，她还是个学生，她的药学梦想才刚刚启航。
言父看着女儿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欣慰地笑了笑。
“回去吧，小蹊。”
“跟他一起回京市。去完成你的学业，去面对你们之间该面对的问题。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爸爸都支持你。”
这句无比坚定的话，彻底击溃了言蹊最后的心理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滚烫。
她反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像是抓住了汪洋中最可靠的浮木。
所有的犹豫、不安、彷徨，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归依的方向。
“爸……谢谢你……”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言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女儿握着自己的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支持。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小饭馆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街道上车流渐密，人声隐约，充满了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息。
言蹊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当她终于止住泪水，抬起红肿却清亮了许多的眼睛时，心中那片笼罩多日的阴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和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父亲说得对。
她不能再逃避了。
无论是为了陆聿礼那份不容置疑的真心，还是为了她自己未竟的学业和未来，她都必须要回京市，去给这一切一个明确的交代。
她看着父亲慈祥而坚定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力量。
“爸，”她擦干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明白了。”
言父看着她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知道女儿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绽放的菊花。
“好，明白了就好。”
他站起身，重新系上围裙，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言蹊看着父亲转身走向厨房的坚实背影，鼻尖又是一酸，但这一次，不再是彷徨和委屈，而是被深沉父爱包裹的温暖和动容。
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身后永远有这样一个港湾，足以让她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