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仙旅:从我自由落体开始 > 第21章 失踪的猎户
  从村长家出来,宋欢没有直接回老张的院子。
  他在老槐树下的井沿上坐了片刻,把村长给他看的那张旧纸上的名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十二个名字,三四个画了圈,三四个没有圈。画了圈的人死在十里坡,没画圈的人有的走了,有的留了下来,成了村里的人。村长说“有一两个像你一样进过洞”,但没有说他们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人进洞之后看到了什么,出来之后又做了什么,村长没讲,他也没有追问。不是忘了问,是他从村长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那些事不该由村长来说。
  他需要找到那些进过洞的人,亲口问他们。如果他们已经死了,就找他们的家人。如果他们还在村里,就去找他们本人。
  他把水瓢搁回桶沿上,站起来,往张山家的方向走。桃花她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也是最熟悉后山地势的人之一。张山在张石进洞后曾经扒过塌方的碎石,挖了一天一夜,他是除宋欢之外唯一一个亲眼见过石虫的活人。但更重要的是,张山说过一句话——“最早那批来的人里,有一个在后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他说那东西能送他回去。他进去了,洞就塌了。”那个异乡人是谁?那东西又是什么?老张说那人进洞之后洞塌了,人没出来。但村长那张纸上,进过洞的人里并没有画圈——至少,不是全都画了圈。也就是说,有进过洞的人活着出来了。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也许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也许每天挑水、种菜、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自己却一直不知道。
  竹棚下空着。张山不在,矮桌上搁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汤干涸后留下的白痕,说明早上走得匆忙。猎网还在竹棚横梁上挂着,但猎刀不在——张山出门带了刀。这不是去菜畦浇水的配置。灶膛里的余烬还温着,灰堆边缘有几小块烧得不太充分的松木炭,断面没有完全碳化,说明火是早上生的,不久前才被匆匆扒灰焖灭。
  桃花在屋后翻晒药草。她把洗净的草药一棵一棵摊开在竹匾上,根朝外,叶朝内,摆成同心圆弧。这是晒药人的习惯——分类摆好,下午收的时候不用再挑。她的手指在草叶间穿梳,动作和她爹磨刀很像——精准、流畅、一眼就能看出做了很多年。草药的叶子已经晒得半干,边缘卷起,在竹匾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上沾的草汁,看见宋欢走过来,她先开了口:“找我爹?”
  “他在哪。”
  “去后山了。今天早上走的。背了猎刀,带了干粮,没带猎网。”她把一棵半干的艾草翻了个面,手指把卷起的叶片小心展开,动作顿了一下,“他去禁地那边了。”
  这个词让宋欢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他在十里坡待了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禁地”这个词。村里人提到后山时用的都是“后山”“山洞”“乱石坡”,从来没说过“禁地”——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对外人提起的词。
  “什么是禁地。”
  桃花把翻晒完的最后一把艾草摆进竹匾,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叶。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竹棚下,从矮桌抽屉里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帕子,展开,平铺在桌面上。帕子上用炭条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线条很粗,但比例感极好——宋欢一眼就认出这是后山的地形:寨门往上,山神庙往左,乱石坡在山神庙北面,山洞入口就在乱石坡下方。但在山神庙的东北方向、越过乱石坡再往上,有一片被炭条涂黑的区域,黑得用力,炭粉都揉进了布纹里,边缘反复描过好几遍,像是画图的人想把它从地图上抠掉。
  “禁地。村里人都这么叫。我爹说,那片林子从老一辈起就不让进。不是怕野兽,是那边的山洞比乱石坡那个更深,里面有东西能动。我爹年轻时进去过一次,回来之后半个月不说话。后来他只跟我说过一句——‘那里面的东西叫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人的名字。’”桃花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背对着宋欢,“他今天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灶上的粥没喝完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禁地那边转转。我说你不是说过再也不进去吗。他没回我。”
  宋欢看着那张放帕子的抽屉。张山不是一个会心血来潮去禁地的人。他是一大早走的,而在那之前,只有一件事可能让他做出这个决定——昨天下午,宋欢从洞里活着出来了,并且把石虫会模仿人声的消息告诉了他。对张山而言,这个消息不仅是情报,更是一个赌注。他以前以为石虫只在乱石坡洞里,但宋欢发现井底也有,这就意味着地下的东西不止在洞里——它们遍布整座后山。他守了二十年的猎网,从不肯进洞,却在得知石虫分布之后立刻出发。这根本不是转转,是掐准了另一个人的行踪。而那个能让他连粥都喝不完就出门的人——
  “你爹是不是去找失踪的猎户。”宋欢不是猜的,是推出结果后才这么问。
  桃花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出门前没有收碗。平时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的水渍会用桌布擦干净。今天碗没收。”宋欢站在竹棚下,目光扫过灶台上那只来不及叠好的抹布,“他不是临时出门的。只是决定得太早,来不及收拾。能让他这样出门的,只有一个人——你爹昨天跟我提过。他说以前有个猎户,和他是兄弟,两个人一起在禁地外围巡猎,从来没有提过猎户的名字。我问他这个猎户后来去哪了,他没回。今天他天不亮就走了,带刀不带网,说明他不是去打猎的。他是去找那个猎户——或者说,是去确认他到底还在不在。”
  桃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把那块画了地图的粗麻帕子重新拿出来搁在桌上,又拆了一根麻线把帕子四周的毛边紧了一圈。她做这些动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麻线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觉得只要手里还有活,就不用接他的话。
  “那个猎户……我爹找了他很多年。每次后山有光落下来,我爹都会去禁地外围转一圈。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过来,看到我爹坐在门槛上擦刀,擦完这把换那把。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等一个人。后来我长大了才听瘸腿老张说,那个人是在禁地附近不见的。失踪之前,他跟我爹说——山里有回家的路。”
  宋欢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最早那批来的人里,有一个在洞里发现了一个东西,说那东西能送他回去。他进去了,洞就塌了。但张山是亲眼扒过塌洞的人,他不是在找一个已经死在洞里的人。老张说的那个进洞后洞塌了的异乡人,和张山找的那个猎户,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猎户,是异乡人?”他问。
  “是。瘸腿老张说他是第三个。”桃花把麻线打上结,把帕子推到宋欢面前,“他在村里住了一年多,教我爹认过后山好几种新路,也帮我爹打过猎刀——他认得石头里的铁,能在普通人挑剩的废矿里认出好料。我爹本来叫他兄弟,后来不叫了,只叫他‘那人’。我问我爹为什么,他不说。后来瘸腿老张漏了一句——‘那人’和张石进洞之前,都在同一边山脊上看过同样的光。”
  宋欢把左手轻轻按在帕子地图上,沿着炭条勾勒的边缘慢慢往下推。张山出门带刀不带网,带干粮不带水桶——这配的不是搜救装备,是追踪装备。他不是去找儿子,他是去找当年那个叫他“兄弟”又失踪了的人。而那个人,恰好也进过洞,也听过令人迷失的低语,也在十三个名字里拥有一行没有画圈的空白。张石不是唯一一个。井下低语叫过的名字,也不止一个。
  “禁地怎么走。”他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搁在帕子边缘。
  “从乱石坡往上,过了那片碎石滩,有一片杉树林。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过了杉树林就是禁地的界。界上没有标记,只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我爹说溪沟的石头是红的。”桃花说到最后一句时把一块艾草随手搁在了地图一侧,又把他的猎刀重新往桌角推了半寸,刀尖无意间指向了炭条最黑的那片区域,“他每次去都只走到溪沟。今天我不知道他过没过那条沟。”
  宋欢把猎刀挂回腰间,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碗往桌边推了半寸,站起来。“谢谢你。我会提醒你爹按时吃饭。”
  桃花把帕子叠好,放在他的猎刀刀鞘旁边。她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时轻轻说了一句:“箭囊里少了两支箭。”她用的是陈述句——就像她爹一样。宋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的手指还按在那把艾草上,指尖却用力到有些发白。“我爹从来不浪费箭。他带两支箭进山,不是为了射猎物——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次我这样替他数箭,他还是张石哥出事那天。”
  宋欢站在竹棚边缘定了一瞬,然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到桌边,把空碗拿起来,走到灶台边打了一碗新烧的热水,又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块馍搁在碗边,推回桃花面前。“你先吃饭。吃完了把水喝了。我找到你爹,让他回来把灶上的粥补上。”然后他走出竹棚,往寨门方向去了。身后竹匾里的艾草被午前的微风吹动几片叶角,如同有人轻轻翻着刚记下的笔记。
  他先去了一趟铁匠铺。阿石头正在拉风箱,炉火烧得正旺。铁匠从砧台上直起腰,看到宋欢的脸色,也不用问,把手里打了一半的短镐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来把整个铺子罩了一层雾。“禁地那边出事了?”
  “张山早上进了禁地,现在还没回来。我要去找他,顺带再看看禁地洞口怎么回事。”宋欢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遍刃口,又从铁匠铺的废料箱里翻出几截短铁管——和上次从箱底翻到的那截一样的老旧铁管。“你知不知道禁地里还有什么东西?”
  铁匠擦了擦手上的铁锈,坐到砧台边的矮凳上,沉默了片刻。“禁地那个洞,我爹进去过。不是乱石坡那个——禁地的洞更深,进去要爬一段窄道,窄道尽头往下是个能直立的大腔。我爹说洞里有一种会飞的虫子,不是鸟,是虫子。翅膀是透明的,飞起来没有声音,会往人耳朵里钻。他出来之后把耳廓用蜂蜡封了一个月。”他用手比了比耳朵,指尖沿着耳轮划了一圈,“后来他不打铁了。说铁砧的声音和那虫子的翅膀有点像。”
  “那虫子怕火吗。”
  铁匠看了他一眼。“我爹没说怕不怕火。但他进洞的时候带了一盏油灯进去,带了一整灯油,回来的时候灯油一滴没少,灯罩全碎了。”他把短镐从水桶里捞出来,递给宋欢,“这把先借你。临时打的,没来得及淬好钢口,但柄短镐轻,窄道里挥得开。我叫了送水男人多灌几壶,把洞口也洒一遍水。”说完他转身继续拉风箱,火苗从炉膛里窜起来,橙红色的光把他的脸膛映得像是淬了火的老铁,而炉边废料箱里,他儿子之前翻找时压在最底层的几截石虫腐蚀管,已经被单独归拣到了另一只筐里。
  宋欢没有再说谢字——他把短镐横插在背后,转身出了铁匠铺,沿着石板路朝后山方向跑去。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脆实的每一响,都在把这条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重新丈量一遍,而他知道前方等着他的,远比脚程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