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儿那一声“狐媚子”如同惊雷,炸得书房内本就紧绷的空气几乎凝固。
赵清漪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墨锭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却被萧辰一个淡漠的眼神止住。
萧辰放下手中的文书,脸上不见丝毫波澜,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自己怒气冲冲的妹妹。
“玉儿,南山斋饭看来火气不小,跑我这儿撒野来了?”他语气慵懒,仿佛只是在调侃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兄!”萧玉儿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马鞭几乎要指到赵清漪鼻尖,“她是谁?一个低贱宫女,凭什么在你书房伺候笔墨?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
“本王用谁,何时需要向你禀报了?”萧辰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起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出去。”
萧玉儿被那眼神一扫,气势下意识地一窒,但骄纵惯了,哪里肯轻易罢休,尤其是看到赵清漪那副清丽柔弱(在她看来就是矫揉造作)的模样,更是妒火中烧。
“我不!今天非得把这个狐媚子撵出去不可!”她跺脚娇叱,竟真的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朝赵清漪抽去!
赵清漪吓得闭上眼,身体僵硬。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萧辰不知何时已起身,快如闪电般擒住了萧玉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马鞭“啪嗒”掉落在地。
“萧玉儿。”萧辰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本王的话,不说第二遍。”
他甩开她的手,力道让萧玉儿踉跄了一下。
“滚出去。禁足三日,抄写《女诫》百遍。少一遍,以后就别想出王府大门。”
萧玉儿从未见过王兄对自己露出如此冰冷的神情,手腕上的痛楚和话语里的寒意让她终于感到了害怕,眼圈一红,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却再不敢放肆,狠狠瞪了赵清漪一眼,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闹剧。
赵清漪惊魂未定,身体微微发抖,低声道:“谢殿下解围。”
萧辰坐回椅中,重新拿起文书,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吵闹的麻雀。
“与你无关。”他语气淡漠,“是本王平日太纵着她了。”
他目光扫过赵清漪苍白的脸:“下去吧。今日不必再伺候。”
“是。”赵清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离开的脚步有些虚软。
经此一闹,赵清漪“得宠”、“狐媚惑主”的名声,怕是很快就要在王府后院传开。而这,或许正是萧辰顺手想要的结果——一个足够显眼、吸引火力的靶子。
……
消息果然如同长了翅膀。
慕容秋荻很快听闻了书房风波。她正对着一批新到的药材清单,听闻此事,执笔的手顿了顿。郡主萧玉儿是镇北王嫡女,身份尊贵,性情骄纵,她的敌意非同小可。赵清漪吸引了郡主的怒火,某种程度上,倒是替她们暂时分担了压力。但这也意味着,王府后院的明争暗斗,即将拉开序幕。她必须更加小心。
澹台明月也从送饭侍女窃窃私语中得知了大概。她对此漠不关心,甚至隐隐觉得可笑。争宠?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活下去已是艰难,这些女人竟还有心思内斗。但她同样明白,这种混乱,也可能成为她的机会。
而赵清漪回到耳房后,却是真正感到了四面楚歌。前有世子深不可测的掌控,后有郡主毫不掩饰的敌意,她如同惊弓之鸟,连喝水都觉得有人下毒。
……
傍晚,萧辰处理完公务,正准备用膳,大总管却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
“殿下,王妃娘娘从南山回来了,听闻了白日之事,动了怒,此刻正在慈安堂,要……要传赵姑娘过去问话。”
萧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王妃周氏,他的生母,虽常年礼佛,看似不问世事,但在王府后院地位尊崇,极重规矩。萧玉儿是她嫡出的心头肉,今日受了委屈,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知道了。”萧辰放下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告诉她,本王随后就到。”
慈安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低沉压抑。
王妃周氏端坐主位,身着暗色常服,面容保养得宜,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萧玉儿正红着眼圈偎在她身边,小声抽泣着,添油加醋地说着白日“受辱”的经过。
赵清漪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王妃那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冰冷的针尖。
“抬起头来。”周氏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赵清漪缓缓抬头,露出那张清丽却苍白的脸。
周氏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女子倒不像玉儿口中那般妖媚,反而有种宫中女官特有的清冷气质。
“你叫赵清漪?是宫里来的?”周氏缓缓问道。
“回娘娘,奴婢赵清漪,奉陛下旨意,前来侍奉世子殿下。”赵清漪声音微颤,却尽量保持清晰。
“侍奉?”周氏语气微沉,“是如何侍奉的?引得他们兄妹反目,郡主受屈?”
这话极重,赵清漪脸色更白,叩首下去:“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奉殿下之命,在书房伺候笔墨,绝无逾越之心!今日冲撞郡主,实非奴婢所愿,请娘娘明鉴!”
“母妃!你看她还在狡辩!”萧玉儿在一旁尖声道。
周氏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安静,目光依旧落在赵清漪身上:“伺候笔墨?陛下派你来,就只是为这个?世子年轻,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懂得规矩的人提点,而不是惹是生非。”
这话意有所指,既点了赵清漪的来历,又暗指她可能心怀不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世子殿下到。”
萧辰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来请安。
“母亲回来了。”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清漪和偎在母亲身边的萧玉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周氏看到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责备:“辰儿,你来得正好。玉儿今日受了委屈,你这做兄长的,不但不护着,反而为了个宫婢训斥她,是何道理?这女子来历不明,留在身边,恐生事端。”
萧玉儿见有了靠山,更是委屈地哭出声。
萧辰走到赵清漪身边,并未让她起身,只是淡淡道:“母亲言重了。不过是兄妹间口角,何至于劳动母亲动气。赵清漪是陛下所赐,儿子让她在书房伺候,亦是遵循圣意。她若真有不是,儿子自会管教。”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将皇帝搬了出来,点明了赵清漪的身份特殊,并非普通宫婢。
周氏眉头微蹙,她自然听得出儿子的维护之意,也明白皇帝赐人的深意。她沉吟片刻,道:“即便是陛下所赐,也该懂规矩,知分寸。冲撞郡主,便是大过。”
“母亲教训的是。”萧辰从善如流,转头对赵清漪道,“冲撞郡主,确是你的不是。即日起,罚俸三月,去祠堂跪诵《女德》一夜,以示惩戒。”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既全了王妃和郡主的面子,又并未真正伤及赵清漪根本。
周氏见状,也知道儿子主意已定,不便再为了个宫婢与他争执,便叹了口气:“既你已有决断,便如此吧。只是辰儿,后院之事,关乎王府颜面,还需谨慎,莫要寒了人心。”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萧玉儿。
“儿子明白。”萧辰拱手。
“都下去吧。”周氏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赵清漪叩谢恩典,在侍女搀扶下,踉跄着退出去祠堂领罚。
萧玉儿虽不满,但见母妃不再追究,也只能狠狠作罢。
萧辰又陪母亲说了几句闲话,便也告退出来。
慈安堂外,夜色已浓。
玄七无声地出现。
“殿下,赵姑娘已去祠堂。”
“嗯。”萧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祠堂的方向,眸色深沉。
后院的风,到底还是吹起来了。
而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只是不知道,这王府深宅的风雨,又会将那些刚刚收敛羽翼的凤隼,冲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