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阴冷潮湿,只有几盏长明灯跳动着幽微的光,映照着层层叠叠的冰冷牌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赵清漪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膝盖很快便传来刺骨的痛楚和麻木。《女德》摊开在面前,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日里的惊惧、郡主的羞辱、王妃的威压、世子那看似维护实则深不可测的态度……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
她不是蠢人,如何不知自己成了世子手中一颗吸引火力的棋子?可知道又如何?她无力反抗。皇帝的旨意、世子的掌控、王府后院的敌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黑风谷的功绩如同烙印,提醒着她“背叛”的代价。那封送往京城的假密报,更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她心上,让她日夜难安。
一滴冰冷的泪无声滑落,砸在书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灰圈。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
忽然,祠堂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异响。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赵清漪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喉咙。
是谁?!
是郡主派人来报复?
还是王妃另有手段?
或者是……世子又有什么新的试探?!
她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然而,等了许久,再无任何动静。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幻觉,或是老鼠弄出的动静。
但赵清漪不敢放松。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忽然觉得,这阴冷的祠堂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世子的手段神鬼莫测,她根本不知道下一步等待她的是什么。
这种未知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极低极低的呜咽声。
惊弓之鸟,杯弓蛇影。她的精神,已绷紧到了极限。
……
这一夜,无人安眠。
慕容秋荻并未因赵清漪受罚而感到丝毫轻松。王妃的回府,郡主的骄横,都预示着后院格局将变。她独坐灯下,指间一枚北莽带来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自绝的毒戒指,被她摩挲得温热。这条“活路”,比她想象的更加荆棘密布。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价值,否则,迟早会成为弃子。
澹台明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西楚的沉寂让她窒息。她仿佛能听到故国因她传递的假情报而收缩防御的沉闷声响。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本《清心普善咒》就放在手边,她却只觉得讽刺。清心?她的心早已坠入无间地狱。
而赵牧之,在得知赵清漪被罚跪祠堂后,非但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希望。看,陛下派来的人也不过如此!世子还是会惩罚的!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他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疯狂地想抓住这根稻草,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
翌日清晨。
赵清漪几乎是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晃晃地从祠堂里出来的。一夜的恐惧和煎熬,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早有世子的命令等着她:不必回耳房,直接去书房伺候。
她麻木地遵命前往。
书房内,萧辰正看着一份关于东海商船遭遇“意外风浪”沉没的简报——这是他故意让赵清漪传递给皇帝的错误信息开始发酵的迹象之一。
见赵清漪进来,他抬眸扫了一眼,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淡淡道:“磨墨。”
赵清漪机械地走到砚台旁,拿起墨锭。她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几乎握不稳。
萧辰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失态,随手将一份文书推到案边:“这份,抄录三份。字迹务必工整。”
那是一份关于边境几个哨所冬季炭火补给分配的普通文书。
赵清漪接过文书,努力想集中精神,但眼前的字迹却不断模糊、晃动。祠堂幻听、世子深不可测的眼神、王妃的威严、郡主的鞭影……不断交错闪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落笔,手腕却虚软无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甚至不小心在纸上拉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她惊得手一抖,笔差点掉落,慌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
萧辰放下手中的简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宽恕,只是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看来一夜《女德》,并未让你静心。”他语气平淡,“既是如此,便去杂役房,帮着清洗马厩的马具吧。何时手稳了,心静了,再回来。”
清洗马具?那是王府最低等粗使仆役做的活!脏、累、且极度羞辱!
赵清漪身体剧颤,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反而有种近乎解脱的麻木——至少,那里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是……谢殿下。”她叩首,声音干涩。
看着她踉跄退出的背影,萧辰眸色深沉。
玄七无声出现。
“跟着她。杂役房里,应该有我们北莽的‘朋友’和西楚的‘朋友’吧?让他们‘好好关照’一下这位宫里来的女官。”萧辰指尖敲了敲那份关于东海简报,“顺便,让她‘偶然’听到些关于东海船只‘频繁失事’的议论。”
“是,殿下。”玄七领命,又道,“王妃娘娘一早传了苏先生过去说话。”
萧辰眉梢微挑:“哦?说了什么?”
“只是询问了一些商事上的惯例,赏了些点心,并未多言。但娘娘似乎对苏先生颇为留意。”
“嗯。”萧辰并不意外。母亲这是在敲打之后,开始审视和衡量后院这些新来的“变量”了。慕容秋荻的商业能力,或许引起了母亲的兴趣。
“由她去。看好慕容秋荻的反应即可。”
惊弓之鸟已放出牢笼,投入更嘈杂混乱的环境。
新的压力和情报,会促使她们做出何种选择?
萧辰很期待。
这盘棋,每一子落下,都引来新的变数。
而他,依旧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