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黄河心不死。”
魏楹摇了摇头,凌厉的双手如网缠绕而上,与任择近距离撒出的双臂,一上一下,架在一起。
两人均没有动用真气,任择甚至收束了强大的肉身力量,完全避开一切正面的对撞。
唰唰唰!
纤柔的手指变招极快,立刻向上去找任择曲池、小海、手三里穴,向下去点天枢、气海,
其手法轻柔拧转,常人难以应变,稍有错漏,必被扯断招法的连续施力,直接失去协调。
但下一刻,魏楹瞳孔一缩。
任择的拳头,看似死板刚硬,却在力道转换上,清晰而迅疾,
他完全无视她的变招扰乱,将她双臂死死压在胸前三寸,竟是难以出指!
而且任择拳头每一下发力,每一个动作,流畅如走路屈膝,竟没有天然破绽可寻,又令她短时间内无法脱困。
任择双眼放光。
打法第二境,浑若天成,见意用劲!
武功招数,信手拈来,变化犹如自然反应,内部协调稳固如山!
砰!
魏楹刚出手就被彻底压制,不得不节节败退,向后撞到连廊栏杆上。
她的脖颈向后仰倒,露出颈部苍白的皮肤,两件黑衣近乎贴在一起,呼吸急促,嘴唇微颤。
人被逼退,连廊通道已经打开。
“即便功法高深,但掌握肤浅,又能如何呢?”
任择抽回目光与身子,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园中所有人都屏息而望,心中震动,难以说出话来。
刚才的打斗,没有一招是强推硬拉,全是贴身巧打。
魏楹手法固然精妙,任择却赢得干净利落。
这是什么境界的打法?
众人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感觉。
就好像你参加了算数比赛,对面是个只会掰指头数数的小鬼,
比赛开始,你刚刚准备拨弄算盘,
结果对面的手指头,瞬间掰出了火星子,迅速数出了算数答案……
魏楹腰肢发力,缓缓站直了身子。
双臂还残留着少年臂弯,坚韧的触感。
她面色苍白中夹着一抹红晕,眼神似兴奋,似愠怒。
突然间,连廊上劲风呼啸!
任择原在前方走着,只觉头皮一寒,直接爆发真气,拧腰向后,一肘顶去!
砰!
肘掌相接,一阵大风由中心四散,吹得廊外园景,树摇水荡。
一道人影倒飞而出,足足退后了十多步,撞在侧面墙上,引起一阵惊呼。
魏楹狼狈地稳住身形,左手握住右掌掌根,红满双颊,又厉又媚,看起来颇为病态。
眼中则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的爆发力……”
任择站在原地,感受刚才一掌的力道,侧身对着她,目光平静。
“恭喜魏二小姐修为打法皆入品,家族传承,确实不简单。
但你既面对的是我,便还是那句话——
又能如何呢?”
任择拂袖而去。
……
一上午过去,傅家那边,都无人来扰。
任择对此微微疑惑,但更多是心弦放松。
面对魏楹,他可以针锋相对,但傅子麟给他彬彬有礼的感觉,他并不想经历揭人短处的尴尬。
可惜,该来的还是要来。
酉时放课,傅子麟在讲武堂侧门堵住了他,还带着个唯唯诺诺的铁拳帮香主。
后者躬腰低头,双手奉上足足十两巨银,说要给任择赔罪。
卢小豹,就是他去带人“买”走的。
傅子麟极富亲和力地笑道:“任公子放心,此事魏家失察,由我傅家暂时打圆。
之后,傅家必会为同窗,再想办法。
另外我打听过了,胡启确是我家出来的,我已经和他说好,不可再怠慢教职。
丙字武场,应可恢复习武秩序了”
这比魏楹赤裸裸的利诱,段位高多了。
任择看着那十两官银,再看看女孩温润的面庞,还是缓慢摇头。
傅子麟脸上微笑渐渐消失,遗憾不甘之色上涌,声音愈发轻柔似雪,惹人怜惜:
“任公子,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傅二小姐,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家吗?”
任择将魏楹为他搜集的傅家“故事”,塞到了女孩僵硬的手中。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也不想接受铁拳帮的赔罪。
若不是经历了昨日的事情,任择还会拿许耀熠剿灭帮派,当做热闹,拍手观看。
如今他却有了别的看法。
有的东西,该灭、该倒。
有的人,还该杀。
十两银子便想买断,哪有如此便宜的孽?
……
两堵墙外,紧紧贴着墙根站立,偷听完全程的朱其悠,悄悄松了口气。
本来她已经打算跳出去,在任择松口之前拦下他。
没想他居然拒绝了。
理由竟然如此正派?
朱其悠想起之前在吴老面前,自己毫不客气的评价,心中微微有些尴尬。
“我看错他了?心相映心,‘青锋鞘’和‘赤焰雪’到底在说什么样的人……”
她随意思索着,脑筋突然搭牢一根,面色骤僵:
“等等!难道相术的说法里,真有‘压坑石’?”
……
是夜,县中大街。
渔梁春是延陵县第一大酒楼,背后有傅家持办,彩楼欢门,昼夜笙歌,富户们凡有约聚,最喜此处.
此刻,以魏楹和傅子麟为首的十余年轻人,正相互间夹菜倒酒,大快朵颐。
“二小姐,为何来的不是魏大哥?”福运米行的公子笑道:“出了讲武堂,还是大公子更能代表魏家吧。”
魏楹神色冰冷,既不回话也不吃菜,一个劲儿饮酒。
傅、魏两家,一个是诗书立族的礼党一派,在朝廷中依附于岭南宋氏,
另一个是法度森严的相党一派,和江淮萧氏、北莽元氏走得很近,
两者自然有些不对付。
“楹姐亦是魏家高才啊!”陆琮嗅得气氛不好,出来圆场:
“先前相约今夜一聚,本是为任择之事。
但他如今不识时务,武道六宝已失其五,再无未来,无甚可说。
今夜权当我们交游饮乐了吧。”
话音落下,他举起了酒杯。
武道六宝,是武道修行公认的六种重要资源——根骨、悟性、秘籍、武师、丹药、食材。
此排名由先至后,重要性逐级下降。
六宝丰盈其三,普通人便至少能成个入品武者,有生之年踏足三炼之境,到哪都是座上宾。
而这三者中如果包括前二宝,便大有勘破炼气、外罡加身、益寿延年的机会。
任择只有悟性,独木难支,未来只会卡死在一道道瓶颈上。
这是常识,众人皆点头同意。
只是锻兵铺的络腮胡少年,噔地一声放下酒杯,重重叹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确实有种。”
“这种人,恨而无法为友。”
少数几个少男少女微微点头,面现遗憾,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更多人则是面露尴尬,沉默。
酒桌一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有人出言嬉闹,话题便不着痕迹地转开了。
大家都是贵胄子弟,生活经验相似,自然有很多话题,男男女女各自交流着武道进境、家长里短,哪家的瘦马肤白,相公健壮。
只有傅子麟闷闷不乐,不知在想什么。
福运公子长臂善舞,见她如此,立刻说道:
“傅二小姐,听闻你日前已破了淬腑关卡,却不惜资材,再用洗髓丹。
你是打算积淀肉身基础,度逆命劫?”
“呃,是。”
傅子麟被转了注意力,暂时撑起一个笑容。
“我肉身资质尚可,家中也有库存的丹药。
虽然如此服药,废耗甚多,但母亲仍打算让我拼一拼那血海反生劫。”
“傅二小姐怕是延陵我辈天赋第一了。”
厢房中一阵喟叹与称赞,“天才”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纷纷言称她县试无碍,就是明年府试之中,都可争到上甲功名。
魏楹哼了一声,按捺心中躁动,沉默吃酒,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