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在两旁后退,暴起的藤蔓被斩碎,拦路的巫蛊师被掀翻在地。
飞叶钉进沿途树干,火丸打碎骨头,毒雾被狂猛的拳风吹散。
很难想象这十数个,甚至是数十个入品的巫蛊师,是如何在周边县域眼皮子底下,聚集在大南山中的。
他们三两成队,有人施展法术,从远处呼唤草木阻道,有人蛊虫上身,正面阻挡四人,更多人便趁机跑到四人下山的路上布置阻拦。
朱其悠一路与奥巴拉缠斗,许耀熠和任择剑光在前,势如破竹,墨琅则跟在后头,抽冷子放枪,以及点燃身后的山林。
一刻钟,四人杀过七道阻拦,撂下三具尸体与许多残肢断臂。
两刻钟,风驰电掣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许墨二人逐渐开始喘气。
三刻钟,朱其悠浑身浴血,与法力枯竭的奥巴拉暂时休战,勉强继续奔行。
半个时辰,任择巡行于力竭的三人四周,动作依旧如先前般迅捷。
追来的人越来越少,因法术而暴动的草木渐渐平息,
一旦有人扑到近前,必被任择长剑无休止的猛攻逼退。
远远缀着的几名巫蛊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轮番上阵,被逼退,继续追逐,而后体力不支,一个又一个停在中途。
有人感到情势不妙,当机立断,一同爆发突袭,以重伤两人的代价,给任择肚子下捅了个对穿。
但喘口气的功夫,他竟然又站了起来!
走着走着,便能跑,跑着跑着,又可以回身厮杀!
追逐的巫蛊师,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甚至恐惧。
“那人……是人族吗?”
“魔鬼附体!渎神者!”
一群人越跟越远,直至完全丢失了四人的踪影,纷纷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奥巴拉从草木阴影中显现,也是一脸疲惫,久久凝望四人离去的方向。
他想起了自己那中原人同伴,诉说时候的无奈,面色变了又变。
特木尔这家伙,死得不冤。
一个时辰,一柄剑。
一程山路,一程血。
四人兵器豁口、衣衫破碎、机关尽出,血染长林,震动半座大山。
黄昏时分。
任择黑发披散,咬紧牙关,鲜红的布衣沉重,不断渗出饱溢的鲜血,如神似魔。
他两条手臂分别抱着许墨二人的腰,背上用藤条缠着相对苗条的朱其悠,双腿仿佛永不疲倦,一步一步走下山丘。
老远看到这一团红彤彤黏糊糊的东西,打柴的民夫直接吓晕,照看冬麦的村民尖叫着一哄而散,大呼有妖怪下山。
直到商逸远远奔来,才呼喊着弄来一辆板车。
任择只是点头,精神疲惫到不想说话,沉默着将三人放了上去,
拉到家门前,用清水给他们和自己冲了一遍,方拉去了县衙。
……
第二日,讲武堂附近,张氏医馆。
后院竹屋中,朱其悠三人仍躺在狭窄的竹榻上,身上敷满药膏,睁着眼睛运功行气,恢复内伤。
任择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排扣长衫,在房间内扎着静桩、呼吸、运转内功,
手中则捧书,仔细阅读着巫蛊仙道相关的资料。
虽然一心二用下,内感颇为模糊,但真气随着有灵血液流转,速度和准度却能维持在全力修炼的六成以上。
“你绝对不是生皮小关。”
朱其悠穿着同一款的长衫,披头散发躺在竹榻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虽说四人能够活着下山,有一半多是托了她挡住敕勒祭司,碾压、突破十多道防线的功劳,
但自己堂堂三炼武者,讲武堂监事,县里有数的大高手,最后居然被自家学生捆在身上背回来,实在丢脸。
还不知道外面要传成啥样……
她郁闷地说道:
“生皮武者的蛮皮,最多阻一阻刀剑锐器的力道,但该破还是要破,而且对钝击的防御效果并不算好。
但那些飞叶割在你身上,只能勉强破皮,都出不了血。
六品巫蛊师的‘草木皆兵’甚至只能打出一道白痕。”
许耀熠也从运气中回过神来,点头道:“还有那恐怖的自愈能力,这就是度过二重血海劫的神异吗?”
“应该是了。”
任择笑着继续站桩,没有多说,多说多错。
因为他发现,昨日战斗时,他的皮膜就已经触摸到了生皮关的巅峰状态,即将进入撑皮关!
任择自己也没想到,昨日半个多时辰的战斗,表皮伤势源源不断,却在旺盛生机的基础下迅速复原,一下子给了任择无数生皮的机会,令他“破损-修复”的循环,远远超过正常修行的频次。
昨日他休息了一晚,精神百倍,今日上午去讲武堂领了份磨皮灵膏,开始修行,
然后便发现,为生皮小关准备的制式灵膏,药力竟不足以使皮肤受损,
而凡铁兵器的锐刺,如非刻意用力,也只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凹陷的白点!
他惊讶之下,立刻运功站桩,调运真气突破离血阻力,渗透入皮肤,
果然,感受到的已经不是破而后立的疼痛感,而是一股肿胀、伸缩之感。
这已经不是生皮关,而是撑皮关!
一场大战,一夜之间,凭借超越极限的生机,与足以让常人致死的伤势,自己竟破了个小关!
磨皮第二小关,撑皮,以真气淬炼为主,药物辅助为辅(没有也可),修行方法是,在保持皮肤生机的情况下,反复撑开又收紧皮膜,练就一身坚硬难破的“石皮”。
而且,任择现在只是刚刚入门,若是修到石皮的极限,可以让普通兵器的锐刺,直接失效,站着挨刺也无法破防!
敕勒人被称为蛮子,是因为文化。
武者被称为蛮子,就是因为这一身体魄带来的,令人惊悸的力量、速度与防御,以及蛮横的战斗方式。
任择握了握拳。
破限之后,好处难以尽数,难怪被称为凡人的通天之路,
若当真破了三重逆命劫,真不知这副武体肉身,会到达什么程度?
……
过了半日,渔梁春,天字一号厢房。
这一次,各个家族帮派的主人上首,多了三位稀罕的客人。
一位深沉不语的老仆,延陵县令,宋诃宋仕林,
还有此次探山中,唯一一位伤势尽复,神采奕奕的亲历者——任择。
对于宋诃召集这次当面聚会,各家家主颇有犹豫,甚至让人反复探了酒楼周边,
最后从流言中,得知任择等人浴血大南山,发现了敕勒人的踪迹,才稍稍放下来。
任择没有理会诸人对自己修为的探问,只遵着县令吩咐,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见闻说清。
当然,奸细的事,县衙与讲武堂自是要暗中查探。
诸位豪强一开始是不信,但听到任择的叙说越来越细致,直至那血腥的人牲场景,终于不再怀疑,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大南山被我江都郡诸县包在正中,这么多敕勒余孽,是如何在山中聚起来的?”
“化整为零呗!敕勒人会借助自然地力布置迷障大阵,江南这边确实没有经验,没能提前发现他们也是正常。”
“这等规模的叛逆,不知里面还藏着什么阴谋,赶紧让镇将他们出兵剿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意见竟出奇的一致,宋诃眯眼观察了所有人的反应,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奸细,不是在场中人,还是说,是个老狐狸?
任择亦是沉默思索。
用一场宴会钓出奸细的线索,本就是碰碰运气,无法建功也是正常。宋诃拂了拂袖子,微笑道:
“余孽逆匪,偷摸流窜,当然要剿。
不过,山林地形复杂,军阵战法发挥不开,容易增加牺牲。”
有人说道:“平叛镇乱,死而后已,这不就是他们的职责吗?”
宋诃眉头一皱:“江南诸郡的鹰扬府,要防着南边魔域生乱,不适合有过大损失。”
魏宗怀咳了两声,疑惑道:“县令想怎么做?”
“过年之后,提前冬猎,合并平叛!”宋诃抚了抚胡须,眼神扫过所有人:
“从镇将那里单独抽些军中高手,各家再出一些人,与此次武道县试及第者,凑几支小队。
往年冬猎,都是猎妖,但大南山一座孤悬在江都繁华之地的小山脉,妖兽成不了气候。
今年冬猎,让后生们好好见见血——直接猎‘人’!”
“怎能如此!”人群一哄而起,七嘴八舌反对。
士兵的命,哪有自家子弟的伤来的重要?敕勒人多穷凶极恶,刚才任择也说啦!
面对诸家豪强的担忧,宋诃呵呵一笑,目光中露出一丝狡黠:
“武生的生命危险诸位不必担心。
其实敕勒人的事,本县其实已经上报许久,
只是最近荆襄云梦诸郡,阴阳玄真教和黑龙帮两个大派剑拔弩张,上面说大多数六扇门卫官被派去了那边,帮助各郡府维持稳定,探查情况,抽不出人来延陵。
但这回大南山事态明晰,而且并不轻松,六扇门和诸多上宗大族,凑也要凑些人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