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坑了。”
宋诃三人走后,厢房内沉默许久。魏宗怀率先叹了口气。
“皇室乃是变法源头,广陵府由圣上亲弟楚王留守,
玄枵观在此地设了分观,剑骨道场更是直接位于城中,
就算上宗大族各派高手下来督战,变法派的人也必然压过我等后台一头。”
傅云菁的意见与魏宗怀一致,秀丽的眉眼露出担忧:
“就算那些大人们只是监督平叛,对我们也实在是震慑。
评判功绩是没得谈了,全看自家子弟真实的战功。
如果这期间,宋诃在产业上要有强硬动作,我们也反抗不得。”
众豪强叹息。
搁人家大本营附近,和人家争斗,太难了!
此时,百寿坊的坊主白术道人突然开口:“有人下来,也未必不好。”
他抚了抚自己的喉咙,环视一圈道:
“各位忘了,每届县试过后,武生要去府城进修之所,等待来年府试。
上宗大派若派人来延陵,说不定要提前挑人嘞。
各家子弟论修行速度,和泥腿子武生比起来如何,咱其实心里有数。
如果他们能早一些被上宗使者看见,多少还能有个不错的表现不是?”
众人目光纷纷一凝,立刻在心里盘算起了自家资材,以及自家孩子短期可能拥有的进境。
……
腊月三十,除夕之日,洒扫庭除,别岁布新。
县城街道上,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
任择本在讲武堂中修行,做着今年最后一日的武道功课,却被付逢叫着,去了宋诃的书房。
“小任教习,京师大武堂的行商舟车劳顿,总算把缺的资材送到了。”
老人神情古怪,推过去一个打开的木盒。
任择和付逢一看,同步挠了挠头。
淬腑丹?
呵呵……来得可真快!
见到任择嫌弃着假笑的表情,宋诃咳了两声:
“这个,讲武堂制度初立,很多资材都是少有备份,慢慢下发的。
我听说广陵府上,天工阁的炼丹房就没停过火,药鼎都要烧化了。”
付逢露出思索的神色:“那倒是,最近灵石矿和灵铁矿都涨价了不少,若哪天把魏家端了,讲武堂每个人都能发一批丹药!”
任择耸了耸肩,将迟来的两颗淬腑丹揣进怀里。讲武堂对每一位入品的武生,会在他们每一关发放一份对应的资材,所以这两份淬腑丹中,其实有一份,算是讲武堂对他的特殊照顾。
朱其悠曾说,讲武堂没有针对精英的培养计划,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至少当初拒绝魏傅两家拉拢后,自己在讲武堂中的权限就隐性地提升了不少,能够肆意进入藏书阁等存放各类财产的区域,如今多给的丹药也是明证,双方心照不宣。
“谢大人。那希望磨皮灵膏已经在路上了。”
任择调侃了一下讲武堂的资材运输速度,便要告退,谁知宋老头突然“嘿嘿”一笑,摘下头顶的进贤冠,竟从里面又掏出个四四方方的杂玉盒子。
隔着一道缝隙,任择都能闻到里面浓郁的辛辣气味。
他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是,磨皮灵膏?”
宋诃微笑:
“吃一堑长一智,知晓你修行太快,我怎么会没有准备?
这一阶的磨皮灵膏正好用来修行生皮,你上山前我便找人定制了一份,你且用着。
等属于你的那份到了,直接充入库房便是。”
因为磨皮四关,各自特性有所不同,故而灵膏各自也依着浓度,有所分别,生皮关就是下等灵膏,撑皮、拓皮分别是中上等。
不过,皮关和骨关,不似洗髓与淬腑,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条件关系,所以磨皮四关并非必须渡过。
为了尽快升阶,或者为了节省一些灵膏的药钱,修成蛮皮或石皮后,便跳阶进行锻骨的武者,大有人在。
“呃。”面对宋诃的好意,任择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似得缓慢伸手,将灵膏接了过来:“谢大人。”
“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嗯……没有不妥,也可以用!只是效果会打一些折扣。”
任择伸出手指,运使真气,对着自己手臂迅猛一弹,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近乎于无的碰撞声,脸上难得露出了嘚瑟的微笑:
“本教习,已经石皮了!”
“……?”
除夕夜当晚。
武圣庙红红火火,别院高挂着大红灯笼,备了一桌十香菜,一桌鸡鸭鱼肉。
任择和商逸坐在墙头,无声地嗅着自家院子的烟火,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善堂。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左右手全部塞满,一个个眼中还闪烁着茫然的喜色,似乎新生活来得太快,太过梦幻。
别院在欢庆,村中亦是大摆筵席。县城里则有敲锣打鼓的傩仪巡行,祈求避邪禳灾。
许多大户人家的高墙大院内,也少见得有许多放肆的笑声传出来,仿佛在这一日,快乐得越过俗规礼仪,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
这一天,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什么新旧党争、敕勒余孽,忘记了这小小县域内,并不太平的一切。
入夜之后。
武圣庙内灯火通明,依然不断有村里人,三三两两前来祭拜,
别院中则点燃了两钱银子一个而颇为昂贵的大竹筒,在一声热闹的爆响中,橘红的光芒窜天盛放,洒向无数人眼中。
仿佛是起了个头,周边村中,以及并不遥远的县城,纷纷有光芒在天空炸开,绚丽多彩。
任择知道,有很多人会记得这一年的焰火。
第二日,大年初一。
任择本性嗜睡,自从练武后,几乎没有睡过懒觉,今日虽然人已经醒转,但辰时了都未起床,心中正自舒爽。
结果,别院外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吓得商逸冲进卧房,将他硬生生从床上摇了起来。
“完蛋,小择,魏家的疯女人又来提亲啦!
他们的彩礼好多!我好想把你嫁掉!怎么办?”
“我特么!”
任择双目一睁,一巴掌把商逸按进被子里面,而后下意识全力运起影翠微,直接从床上横飞出去,撞开窗户,越过小院,穿着身雪白的睡衣赤着脚站到了墙头上。
如果说任择什么时候最有脾气,睡觉被打扰绝对能排进前五!
而且,魏家直到现在,也不肯答应自己放了卢小豹,交还灵矿也是一拖再拖,逼近县衙忍受的极限,魏楹的疯劲儿再怎么有奇异的吸引力,也无法阻止任择心里的厌恶。
一声声语调低沉但言辞刺耳的文骂,朝着提亲的小队宣泄过去,
直到那些魏家家仆面色难看,任择才又一个闪身,夺了所有的乐器,运起真气,一巴掌一巴掌地拍碎掷在地上,阴着脸跃回卧房,重新埋进枕头里。
“不赔啊,这我们不赔!”商逸扒着墙头,笑嘻嘻向外面喊道。
别院清静了一阵子。
没过多久,商逸又来站到他床边:“小择,来了个女的。”
“亲自?”任择怒了:“她是嫌县试伤得不够重?”
他一跃而起,冲出小院,结果发现是难得穿着一袭月白色宫装、扎着高高的单马尾的温润少女,顿时泄了气。
傅子麟亲自提了一只号称“最弱妖兽”的珍珠鸡,说来拜年,还说县试之后,于剑法上有所斩获,想要请任择指点。
任择无奈,好说歹说,最终不得不收下了珍珠鸡,告知傅子麟,自己和几位朋友会在下午登高吃酒,才算是让她心满意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