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月上柳梢头。
沈妍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着,烟熏的眼睛直流泪,不一会,纸钱见空,收拾一下,点着手电踏上回家的路。
没走两步,手电噗嗤噗呲的闪两下,bagong了…不是吧?提两下胳膊上装纸钱的竹篮子,加快脚步,心里绷成一条线,总感觉后背发凉,忍不住跑起来,下一秒,沈妍掉河里了…
指尖先感受到了刺痛,光线一闪一闪地,好像在告诉她,还没死…
“这莫不是沈家那无用的郎君?怎的落水里了?”
“我瞧着正是她,闻说是卢家小郎救上岸的。”
“哎哟喂……这小娘子的身子,岂不是被人看了去,污了清白……”
议论声硬生生地钻入沈妍的耳朵里,她慢慢睁开眼睛,便被阳光刺的又闭上了。
两手乱摸,居然是手电筒,起身睁开眼一看,还有竹筐和几张湿的纸钱,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群穿着唐朝服饰的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领头的是一位老头,兴化坊的坊正,后面跟着几个与沈妍同岁的女孩,瞧着也就十四五岁,而其中一个女孩虽外貌朴素却面露得意之色,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腿行走不太利索。
这帮人在旁边吵吵闹闹的,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说扶自己一把…她一边咳嗽一边扶着柳树站起来,看着湿漉漉的袖子。
中央处理器蹦出几个字:穿越了吧。
“沈阿爷,便是这不成器的东西给阿娘诊的病!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呜呜……您可要为我做主,评评这个理啊!”
那个最显眼的女孩,单手指着沈妍,几步走近,还费力挤出假惺惺的泪花。
此人乃柳春媚,家住兴化坊角落,年幼时就被寄养到现在柳家,日子过得窘迫。原身似乎与她并不相熟,曾经也做过一段时间朋友,之后柳春媚却背刺了原身。
沈妍还没反应过来,人群里又响起附和的刺耳闲话
“本来就是个窝囊废,一点医术都学不明白,还敢在外摆摊行医!”
“怪不得能胡乱医死人,性子懦弱胆小,学什么都不成器,沈主簿那么能干,怎么养出这么个没用女儿。”
“柳姑娘只是讨公道罢了,这窝囊废平日里就畏畏缩缩,指不定真的偷偷下了毒。”
顶着原身人人鄙夷的“窝囊废”名头,独自站在人群中央,周遭全是轻视、猜忌、唾骂,孤立无援,坊正也不自觉对她带着几分怠慢。
年少轻狂的沈妍听了这种话,再想想从前原主与她的相处,必须干她!可刚想张嘴,怎么脑子里一句骂人的话都想不出来。
被称作沈阿爷的坊正,拿起拐杖指了指她,又双手搭在上面,冷漠的说道
“沈研,汝这小女娃,何至于将人救成如此?速去唤你父亲前来,向人赔罪!”
她顿了一下,脑子里终于有一句反驳的话,“没有证据便污蔑我,太不公了!”
坊正脸一变,多了一些怒色,“小丫头,安敢对我如此说话!”
旁边大娘的阴阳,轻飘飘进了她的耳朵,“平日里唯唯诺诺,如今倒学会分说辩解了?哈哈哈…”
“我到底把谁医死了?各位说清楚!”
压下心里那种不敢言语的害怕,沈妍还是说出来了,这些人只会扣帽子,她倒要瞧瞧怎么个事。
没等坊正发话,柳春媚又跳出来狂吠“好哇!我倒要瞧瞧你有何能耐,可以医好我阿娘!若是医不好,便要赔我双倍银钱!走,随我来!”
说完甩甩胳膊上的披帛,转身带着众人往回走,而坊正却摇摇头,被众人拥在前面,无奈跟着走。
沈妍拢了拢衣袖,快步走到她旁边,为了不输气势,她梗着脖子,抬头挺胸,可就原主那个唯唯诺诺的外表加上她不服气的内在,别人都觉得是在狐假虎威。
一群人又风风火火地回去,还没走两步,刚拐个弯,迎面就见一位男子,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笑眯眯的,拿着一把扇子自顾自扇风,服饰虽素雅,却看得出来,妥妥一位富家子。
此乃范阳卢氏长安支脉庶子,仅十六岁就善算人心且胸有丘壑,家族长辈却认为他心机过深,不得重用。
卢家世代清高,不愿刻意攀附皇室,早年疏远武则天一党,到了太平公主与李隆基争权之时,家族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得罪,只想安稳自保。
沈妍脑袋里出现的一长串信息让她心中暗自惊讶,下一秒,更让沈妍震惊的是卢景年说的话,“沈研,嫁给我吧。”
?神经病
顾不上这位富几代投来的炽热目光,沈妍继续梗着脖子往前走。
到柳春媚的住宅,于兴化坊的一个拐角。兴化坊虽是居住之地,却绝不是乡野村落可比,它地处长安城内,高墙围合,坊门森严,街巷齐整,多是官宦世家府邸。
从住宅的外貌和地理位置可以看出白莲花家里并不富有,这屋子只是在坊间的角落里。可若她是坑蒙拐骗,那沈妍可就没有一点可怜之心了。
柳春媚眼睛微红,握着何氏的手,小声啜泣,一股脑说出事情原由
“沈阿爷,诸位街坊邻里,今日定要为我母女做主!家母只是偶感暑热头昏,我寻这女子求一剂解暑汤药,她满口吹嘘自己医术高超,强行给家母灌药扎针,不过半柱香,我娘便浑身发冷、出气微弱,眼见就要撑不住了!
我本不愿让无名女子行医,是她拦着我家门,说女子治病更温和,如今反倒害我母亲性命,她这等野医,留着只会祸害长安百姓!”
坊正听了眉头紧锁,看向沈妍,语气威严
“小娘子,柳氏所言是否属实?光天化日在坊中行医伤人,按长安坊规,是要拘去县衙问罪的。”
暮春的风裹着陈皮的药香漫进草屋,这位白莲花的娘,何氏,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指尖还泛着点青灰,蜷着身子,刻意的咳嗽两声,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沈妍瞧了一眼周围那一个个豺狼虎豹狰狞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到柳春媚身上,淡淡道
“你说我灌药施针后,你母亲立刻发作,请问柳姑娘,我给她喝下的药,药渣在哪儿?我扎针用的银针,一共几支,放在哪里?你得说清楚。”
柳春媚张了张口,掩饰的话说不出口,脑袋里想着,她怎么会辩解呢?
见没人回应,沈妍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清亮,人人听得清楚
“只要医者行医,无论汤药针石,药渣必须留半天,供人查验药性,这是所有医者都懂的规矩。你慌忙丢掉药渣,是怕别人看出药并无害人的药材?
再说,我只给你母亲扎了两处安神浅穴,针短穴浅,绝无伤及内脏的可能,要真是针石伤身,患处必有红肿淤青,各位不如上前,亲自查看她的手腕、头顶两处施针之处,有伤痕吗?”
有人探头盯着何氏看,惊呼一声“当真没有!”
沈妍抬手,指尖搭上何氏的腕脉,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这脉,瞧着虚软无力,轻飘飘的,看着倒像是亏空至极的重症。”
何氏心头一紧,强撑着挤出虚弱气音,身子微微发抖,扯起嘴角轻声开口
“小娘子,昨日你明明说我热毒攻心、脏腑受损,随时要倒下。今日反倒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我这几日胸口堵闷,喝口水都反胃,夜里心口疼得整宿难眠,哪里还有半分作假的道理?”
沈妍不接她的话,空着的手轻轻抚上何氏的额头,指尖一触便收回,唇角勾起浅淡冷笑
“内里积毒体虚之人,额间必是潮热发烫,你额头冰寒刺骨,怕是刚才躲着拿凉水反复擦过脸面降温,刻意装出畏寒的样子吧。”
沈妍也不多解释,目光直直落向何氏身侧地面,一只空药碗摆在那里,残存些许浅紫干花瓣,连半点熬煮汤药的浓浊药垢都无,只剩零星几片干枯幻草碎渣。
她重新落指按稳寸关尺,语气笃定,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再说这脉,要真是胸腹淤毒、食难下咽,关脉必然沉涩阻滞,摸起来滞重难行。但你这脉,虚软全是刻意收敛气息憋出来的假象,底下平顺匀和,没有半点淤堵沉滞之相,健康妇人都不可能有你这般规整平稳的脉象。”
何氏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双手下意识往袖中藏,身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方才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荡然无存。
她慌忙张口想要辩解,话还未出口,身侧柳春媚猛地上前一把挥开沈妍搭脉的手,横身挡在何氏身前,尖声呵斥
“一派胡言!我娘亲病痛缠身,街坊人人都看在眼里,你治不好人便胡乱污蔑我们装病,安的什么歹心!分明是你医术粗浅,用药不当害我母亲!”
沈妍缓缓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袖上尘土,轻嗤一声,目光冷扫母女二人
“原本我还好奇好好一户人家,为什么拿自己的病痛做文章,如今看来清楚得很。
你们俩一唱一和,装出重病模样,冤枉我行医伤人,不就是想借着满城街坊的口舌,讹我一笔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