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的声音很大,故意叫外面的人听见,场面瞬间混乱,门窗边看热闹的村民惊呼“什么?合着这春媚是冤枉人家骗钱啊?”
“早前我便言过,他家一门唯知敛财,专以算计坑人为生!”
“莫不是那个无用小娘子胡说的吧?”
这些人如墙头草一般,没有主见,只爱窥探别人的私事,随口编排闲话,人言可畏,不过如此。
“都吵什么?成何体统!”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劲道,嘈杂的人群竟瞬间静了大半,坊正的一双眼精光四射,扫过人群时,没人敢再高声说话。
沈妍扭过头,抱起双手,心中想着,我倒要看看,现在,他们该怎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也罢,刘老根,你去,将费阿爷请来。”
他随意指派了一位中年男人,请来坊间著名的医者费清,尊称费阿爷。
坊正是要让有说服力的费阿爷来堵住众人的嘴巴。
没一会,拥挤的人群让出来一条路,一位老者来了,须发梳得齐整,颌下长髯垂至胸前,身侧背着一个小箱子,一瞅着就是名医。
费阿爷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撩开袖口,搭在寸口脉位,片刻后,他收回手。
转而抬手探向她的下颌,又捏起手掌翻看,随即捻着颌下长髯,没说诊断结果,只是发出一个单鼻音“哼”。
“沈丘河,这是在耍小老儿玩吗!装病的何须请我来。”
带着几分怒气扔下这些话,拎起箱子转身就离开,根本不顾坊正的面子。
柳春媚后退一步,她慌了,这样的局面是她从未想过的,沈妍怎么可能表现出这副模样,从前口齿都不伶俐啊!
“倒是被那无用之人料中了。”
“如此,她再也诓不得银钱了。…”
几位大娘捂着嘴,眉飞色舞,说话的声音却不小,那些话顺着风飘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坊正瞬间哑言。
“不信我说的,信不信你们名医说的啊?”沈妍冷冷的阴阳两句。
坊正咳咳两声,对着脸红脖子粗的春媚振声道“柳春媚!你母女二人在此胡闹甚么!”
转头又笑眯眯地向沈妍求情,“沈丫头,你瞧她二人亦是可怜,也不知是否染了疾患,此番便作罢吧。”
给沈妍气笑了,这叫什么,脸皮厚吃个够!她正准备为自己讨个公道,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暖心的的话。
“为何算了!”
“我大唐律法所言,装病诬告他人:依诬告反坐,按所诬罪名减等科刑。你们不仅污蔑我的女儿,还装病?是想受刑吗?”
说话的人正是原主的父亲,沈青石,长安县主簿,走进来的那一刻闪着光,可沈妍却注意到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竹筐。
沈青石一身主簿青官袍,腰间铜印醒目,只一人,气场便压得整条巷子鸦雀无声,一身气度瞬间让喧闹的乡邻噤声,他并未疾言厉色,只是站在女儿身侧。
依靠着父亲宽厚的身影,沈妍紧绷的心弦有了些许松懈,方才的委屈和不满,似乎悄悄流走了。
周围众人的轻视与刁难,在沈青石的庇护之下,她只觉得心里安稳无比,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这么好。
乡邻看着这位长安县主薄,先前嚣张的气焰收敛许多,却也有露出不服的神情。
柳春媚的姨娘何氏,瞬间蔫巴了,连忙爬起来,拉起准备上前无理取闹的柳春媚,慌张道歉
“莫动怒莫动怒,我等不过嬉闹罢了,只是想试试这沈小娘子的医术究竟如何,切莫见怪。”
听着何氏的狡辩,脸上多了些怒色,沈青石急声说道
“吾女何须你来试探?休在此处假充善人!沈阿翁,你且说来,此事该如何处置?”
故作镇定的坊正,意识到必须做出些动作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又变了脸说道
“也罢……便让春媚向沈小娘子赔个不是,再奉上些许龙眼作赔礼,这般处置,可行否?”
坊正不是白当的,他不说到底送多少,只说一些,沈妍要是不主动要求,那便是柳春媚给多少,沈妍就只能收多少了,这样两头不得罪。
柳春媚见大势已去,紧挨着何氏坐在床上,不再出声。
“我要二十斤!多点也是可以的。”沈妍皮笑肉不笑的补充一句。
可能是惊讶于她的变化,不仅敢骂人,还会维护自己的利益,沈青石对着她轻轻笑了笑,还点点头,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目光。
继而又转头面对众人,严肃地警告道
“我女儿从前性情温和,不喜与人争执,尔等便恃强凌弱,拿她的包容当懦弱,随意起侮辱性绰号,这便是长安百姓的处世之道?
所谓‘窝囊废’三字,不过是你们以貌取人、恃强欺弱的偏见,今日起,谁再敢以此名号辱我女儿,便是冲撞县衙官吏家属,按坊规治罪。”
顾不上其他人惊讶的表情,沈青石就带着沈妍回了家。
长安城兴化坊巷之内,坐落一间两进院,这便是长安县主簿的居所。
院墙是青砖垒砌,墙面素净无雕花,墙头覆着一排青灰小瓦,简简单单。
清扫院中树叶的仆人,看见他们便匆匆跑来,为其开门,沈妍心里想着,这难道就是有钱人家吗?
踏入大门,迎面立着一面青砖照壁,遮挡住院内全部景致。
天井左右各三间厢房,木质梁柱只刷着清漆,保留原木纹理,屋檐低矮,青瓦错落排列。东厢房是门房与杂役居住之地,西厢房用来接待寻常访客,屋内陈设简约。
穿过天井后方的二门,便进入二进内宅。院墙更为紧凑,屋舍相连,游廊沿着院落环绕,廊柱有些许彩绘。院内辟出一小块空地栽种蔷薇、桂花,花开得繁盛,给朴素的宅院添了几分生机。
两侧厢房便是沈妍的居所,门窗雕着简单的缠枝木纹,素雅低调。
游廊间的亭子中,陶釜井水缓缓煮沸。杜莲娘正在碾茶,待水二沸投茶,听见仆人的动静,她探头出来,看到是父女俩便露出一抹笑容。
她的梳妆打扮朴素大方,眉间贴梅花花钿,然而却称不上美丽,她患有慢性病,因而脸色,苍白中带点萎黄,没有红润光泽,嘴唇也没血色。
“研儿,来为娘身侧,为你烙了你最喜食的羊肉胡饼。来尝上一口,看滋味如何?”
杜莲娘朝沈妍招招手,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滴溜溜跑过去。
然而等她走近了,杜莲娘却将一盘子的胡饼放下了。
“研儿,你身上怎的湿了?”
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沈青石说的,眼神里带着嗔怪,瞅了沈青石一大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沈妍还有点不习惯。
沈青石刚把竹筐放到石桌上,立刻注意到有杀气,露出无辜的表情,摊开双手道“这要问研儿,可不能怪我!”
当沈妍在想该怎么编瞎话的时候,院门打开,仆人过来通报说有客人到,沈青石又出去了,不一会,卢景年进来了。
外院西厢房内,待卢景年落坐,婢女晴儿奉茶出去后,沈青石拱手,语气谨慎又客气,不敢过于随意
“卢郎君,今日屈尊来小吏居所,下官心中十分惶恐。不知郎君此番前来,可有见教之处?郎君尽管吩咐,下官必定尽心办理”
卢景年放下扇子,抬起茶盏喝了一口,浅浅微笑,又说道
“沈公,晚辈愿以礼聘娶令爱,纳沈妍入卢家门庭。范阳卢氏虽不敢称权势滔天,却也能护她一生安稳无忧。还望应允。”
空气瞬间安静,沈青石震惊了一瞬间,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却又掩盖下去。
沈青石只是眉毛微挑,又起身拱手行礼道“承郎君美意,下官心中十分欣喜。只是范阳卢氏是天下名门,婚嫁自有规矩,并非郎君一人可做主。
小女生性沉静木讷,不擅交际,大族府邸事务繁杂,她无力执掌,实在配不上郎君。寒门小户不敢高攀,还请卢郎君见谅。”
卢景年微微颔首,放下茶盏,不见半分怒意,道“沈公多虑了。婚姻大事,本就讲究两厢情愿。既是如此,晚辈不敢为难令爱,此事便作罢。今日叨扰,还望沈公勿怪”
语毕,卢景年从容起身整衣,拿起扇子,眉目依旧温雅平和,他微微躬身作别,步履平稳踏出西厅。
马车驶离了巷子,车厢内静谧无声。
卢景年微微垂眸,父亲已培养他掌握家族棋局,看清朝堂风云。
可家族长辈看不起自己,又因着范阳卢氏不站队,不接党,使得皇帝对他们起疑心,只能暗中布局,一点点收回卢家田产、削弱官职,步步紧逼,想要将留在长安的卢景年家这一支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