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立马回答“八分,够了。师父,身上可带着银针?”
今日卖药出诊,银针是必带的,郑松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了沈妍,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站到薛环旁边紧紧盯着。
沈妍接过针包,蹲下身,扒开箭头周围的衣料,箭镞外露,她稳稳拔出来,又从手臂末端往伤口反复按压,逼出一摊摊黑紫淤血。
沈妍的手指又酸又痛,但还是坚持挤到创面流出鲜红血液。
瞧着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大碍,郑松谏对沈妍生出了几分信任,他看着毒素尽数挤出,红肿肉眼可见消退,顿时满脸错愕,苦笑出声,对着沈妍低声自嘲
“倒是老朽固步自封,困在老方子几十年,差点耽误救人。方才我还一心拦你,生怕你弄伤薛环,如今看来,是我见识浅薄闹了笑话。”
沈妍并未作答,只是继续查看伤口。不等郑松谏挪开步子去寻甘草,又听见一阵马蹄声,似是有好几人,他心头一紧,难道杀手又回来了?
他迅速站到沈妍和薛环面前,捡起薛环掉落的环刀,眼睛死死盯着路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只见是三四个捕手而来,郑松谏松了一口气,小命保住了。
领头之人,名为张启年,长安县捕手。
当沈妍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怎么又是他?
没错,前几日被她用手电筒击打的捕手就是张启年,沈妍立马心虚地转头,低低看着薛环,感觉气氛都尴尬了几分。
却听张启年带着急切的音调道“胆大妄为!竟敢加害长安耆长,即刻退开!”
郑松谏双手环抱,阴阳怪气的说“徒儿,莫要再管这奄奄一息之人,白白耗损药材精力,旁人不会念你半分好处。”
沈妍没说话,只是停下动作,让开了位置,几位捕手纷纷下马,匆匆向薛环跑去,却见他的手上绑着布帛,旁边还有沾血的箭。
张启年失了理智,眼睛发红,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两人,缓缓起身,拔出腰间的横刀
语气十分不友好“二位,小人斗胆问一句,薛头一身血,分明是你们二人诊治时下手失了分寸,反倒加重了伤口,这般治法与伤人何异!”
郑松谏听了,吹胡子瞪眼的,哼了一声却又说道“休要胡乱污蔑我师徒二人!行医以活人论高下,而非以看着顺眼看优劣。你们只见血流,看不见深藏的毒腐。不如静立一旁静观半个时辰,若是薛环伤势加重,我郑松谏任凭诸位处置,若伤势好转,还需诸位给小女徒赔一句道歉。”
张启年的心,忽上忽下,郑松谏?他立马收刀,恭恭敬敬地行礼,“郑老先生,适才小人冒犯,皆因担忧薛耆长心急所致,望您宽宥,还请继续施诊。”
他低头看着地面,生怕因为自己的言语让这位老医者不舒服,而错过了医治薛耆长的最佳时间,只能继续保持行礼姿势。
“无碍,退至一侧静观便是。”郑松谏知晓救人要紧,不想计较这些。
郑松谏没有上前医治,倒是旁边那位不起眼的小娘子,沈妍淡淡说道:“还得敷上甘草才能施针,并且得留针半小…两刻钟,不能触碰银针,不能挪动,等到毒素放缓,再用汤药调理。”
沈妍差点说成半小时,要是说出口,他们不得盘问半天?
张启年愣了一下,怎么这师父不说话,反倒是徒弟…他的目光扫到低头的沈妍,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眼底满是惊疑。
他盯着沈妍看了短短一瞬,脑中飞快浮现那日旅馆外奔逃的女子身影,可两人的装扮又有些不像,又压下了心里的疑惑。
其中一位捕手听了沈妍的话,立马说道“那咱们快去寻甘草啊!荒郊野岭,二位医者应当没带草药吧?”
此话一出,郑松谏才想起来了刚才是要去找甘草的,立马开始往周围走,撂下几句话“四周寻找。记住,叶似槐、遍生白毛,开紫花,掘其赤皮长根,嚼之甘甜如蜜,便是甘草!”
几人纷纷开始寻找,却不想,沈妍这时候说道“不用了。师父,薛耆长身下正好有几株甘草。”
刚才沈妍把薛环周围的干草往身下塞塞,却塞不进去,伸手一摸,正是甘草叶子。
张启年沉默,怎么你什么都懂,还什么都有,这小娘子不简单。
“几位捕手,需要大量水和火堆,各位赶紧动起来吧。”
“师父,麻烦您嚼碎一半甘草,敷在伤口上。”
沈妍说完,郑松谏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捕手们瞧着这副场面,还有点不习惯,难道不是应该师父指挥吗?但脚下已经动起来了,两人取水,两人捡柴生火,井然有序。
郑松谏将甘草充分嚼碎,沈妍用甘草汁水反复冲洗伤口,他又吐出药渣,厚厚敷在创口周边。
剩下甘草嚼碎放入薛环随身携带的水囊里,又倒入捕手烧好的温水,沈妍倒出一点点喂了下去。
却见薛环堪堪睁了双眼,唇间微弱吐出半句痛呼,指尖尚能轻轻蜷动。
不过两三息功夫,他忽然头颈一歪,眼皮重重垂下,四肢失了气力,呼吸微浅,手足转瞬间冰冷。
见薛环时昏时醒,沈妍打开针包,取出针囊,拇指重捻涌泉银针,刺激复苏;快刺人中,轻旋针体疏通气道;持针直刺内关、斜扎膻中,缓缓转针平复心慌;落针足三里,调和周身气血;全部银针留于皮肉,每半刻轻捻行针。
取水的两位捕手不间断地搓揉薛环僵硬的手脚,约莫半盏茶后,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眼睫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一条眼缝,环顾四周,口齿含糊,连一句完整话语都说不齐全。
张启年心头一喜,手中搓四肢的手却没停下来,“薛耆长,你醒了!”
未等喘息片刻,毒势再次漫上心脉,眼前眼皮一沉,再度陷入昏沉,他的肩头不受控地轻轻抽搐两下,牙关隐隐收紧。
郑松谏顺手把地上的小棍子垫在齿间,因为棍子上粘了泥土,薛环的嘴边都是,老脏了。
张启年看见薛环又闭眼昏过去,神色紧张,搓的更快了些,沈妍便开口安慰道“薛耆长至少还需要静养六小时,时昏时醒是正常的。”
沈妍又把系紧的布帛松了一下,松半分钟再重新捆。乌头寒毒会凝滞气血,长时间捆死肢体,会造成肢体瘀烂坏死。
见薛环的神情好了许多,且伤势也不再加重,张启年咬了咬牙,脸色发红,僵硬地行礼,快速说道“小娘子,适才是我眼拙,无端错怪于你,在此赔个不是。”
沈妍浅浅微笑,这人还真是别扭,见他如此不好意思,便挥挥手,没说什么。
几人在薛环周围守着,轮流喂他喝甘草汁。快有六小时了,天色已经渐渐昏暗,火堆的亮光映照在众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有一位捕手靠着树,开始打瞌睡了。
终于,薛环不再反复晕厥,不捻针也能长久清醒,只是神疲嗜睡,唤他却能应答。伤口流鲜血混杂黑紫毒血,没有全部渗出毒血,手脚也能微微动一下。
沈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一些,起身活动一下脖子,却看见张启年站在路边,与那几匹马一同守着这片空地,一动不动,毅力真强!
郑松谏盘腿坐于在薛环身侧,指尖搭着他腕脉,眉头微微紧锁,见沈妍折了树枝捆扎简易担架,当即上前阻拦。
“研丫头,这是做甚么?挪动会牵扯毒素扩散,今夜便在此处静养最稳妥。”
沈妍手上动作未歇,用麻布垫平担架,回头语气冷静“师父,从午时施救到现在,足足六个时辰,他心慌发麻之症已经褪去,脉象平稳,急性毒发的险期早过了。”
郑松谏伸手指向薛环受伤的臂膀“残毒攻心,届时谁能救他?山林虽简陋,胜在原地不动,安养一夜才是古法正道。”
沈妍走到薛环身旁,轻轻掀开外敷的甘草泥看看“师父,这里到茅屋需要多少时辰?”
“约莫一刻,有何干系?”
“这些路程,慢慢抬就到了,不算长途奔波。您再看,这林间入夜风寒重,他心气受损,最怕凉寒侵体,而且夜里蛇虫出没,伤口暴露在外,容易溃烂。”
“我会吩咐各位大哥慢行,家中草药样样齐全,夜半若他有异样,随时能熬解毒汤药。”
郑松谏沉吟片刻,再次探了探薛环的鼻息,终究是妥协了,退让开来“罢了,听你的。”
沈妍颔首,又去检查担架的稳固性,而张启年听了师徒俩的对话,实在是觉得不妥,于是走到郑松谏旁边半蹲下身子,开口道“郑先生,向来皆是师父管束徒弟,这小娘子反倒处处自作主张,未免太过不尊师了。”
郑松谏听了,心中隐隐有些不爽快,这人无半点分寸,自己与妍丫头如何相处自有定数,我俩都未曾有半句怨言,他倒凭空生出闲话,实在是多管闲事。
“无妨。凡事看道理,有理之人,不论长幼师徒,都该听他的。”郑松谏还是客气地应答了几句,始终保持自己的医者风范。
夜间九点左右,行行洒洒的几人,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薛环抬回了郑松谏的院里,期间因夜色黑暗,看不清脚下路,有位捕手差点把薛环连同担架甩出去,还好张启年眼疾手快,帮他稳住了身形。
一行人抬着担架立在院中,夜色沉沉,沈妍手上扶着担架边缘,左右扫了一圈几处屋舍,一时拿不准该安置薛环在哪一间,便安静垂手站定,静等师父拿主意。
郑先生见她踌躇不定,淡淡开口“抬去西侧闲置客卧,那屋少有风穿堂,被褥干燥,离灶房也近,夜里煎药送汤便利。莫抬我卧房,伤者满身药汗,污了床褥不便,储药屋堆着草药杂物,也不适合静养。”
“是,弟子记下了。”沈妍应声,抬手示意同行之人,稳稳抬着担架往西屋走去。
看着薛环睡着了,张启年知晓这一夜需要人在旁边守着,便主动开口“小娘子,你忙活这一日实在乏了,今晚薛耆长我来照看,你和郑先生只管安心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