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与孟笑笑收拾好空药袋，并肩踏着暖光往小院返程。
怀里揣着辛苦换来的铜钱，二人皆是心头轻快。
一路说说笑笑，临近院舍，孟笑笑停下脚步，笑意明媚
“今日同你卖药真是顺当！”
“这几日我师父外出不在，你若是要进山采药，或是出去卖药，只管唤我同去，路上也有个伴。”
沈妍微微含笑点头应下，与孟笑笑道别，推门回了小院。
日至正午，她便洗手入厨生火做饭。
沈妍一锅饭菜分作两份，一份调味适中，是郑松谏平日适口的滋味，另一份是专为薛环单独准备的疗养膳食。
午饭吃完后，正午已过，天光柔和，树叶唰啦涮啦地纷飞。
沈妍正在洗碗，张启年推开了小院的门，径直走到偏房，坐下来守着药罐，慢慢扇风，替薛环熬制调养残毒的汤药。
片刻后，沈妍看着院中光景，心里暗自盘算，今日药钱落袋，正好趁闲进城一趟，采买些吃食，顺便好好打探长安时下流行的各色美食。
她抬眼望向院里，薛环斜倚木榻晒着暖阳，面色仍带着病后苍白。
刚才听见院中发出声音，他慌忙将在手中的卷宗飞快拢到身后，装作只是休息的模样，但稍微动弹一下，胁下便隐隐闷痛。
沈妍没有出声点破。
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薛环尚有余毒盘踞体内，身边万万不能没有人照看。
她与师父二人，总得留一人看护，自己不会武功，长安街市繁杂人乱，孤身入城有些不稳妥，有个熟悉长安的人带着，能安心很多。
她转头看向灶前熬药的张启年，轻声开口
“我打算进城一趟，你随我一同去吧，顺路割些羊肉回来。师父留在家里照看薛环，我孤身入城不稳，想和你同行。”
张启年停下手中扇火的动作，目光落在咕嘟翻滚的药汤上
“沈小娘子，这会儿再去可晚咯。”
他身子微微前倾，玩笑道，“西市屠肆都是清早宰羊，上好的嫩羊肉午前就被酒楼、世家采买干净。等到午后，余下的尽是些老肉边角，弄不好直接卖空，跑一趟也是白折腾。”
薛环听入耳中，转头瞥了一眼张启年，张启年又立马正经说
“不是诓你，六月天暑热，鲜肉存不住，屠家不肯留货。当真要肥羊，得明日开市早早前去才是。”
“啊？那有鱼吗？”沈妍期待落空，但依旧不死心，如果有鱼那也是很好的。
张启年一听，顿时精神一振，扇子又扇起来，胸脯微微一挺，脸上洋洋得意
“嘿，你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眉飞色舞，拍了拍自己胸口，“旁人都唤我万事通，各样杂事，我多少都知晓几分。”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上的捕役小帽，继续说道
“鱼肉午后大多尚有不少存货，只是也分鱼种，要看你想要何种鱼。若是普通鲫鱼，随处可得，若是要肥大的草鱼，便得赶早些，去晚了也未必能挑到鲜活肥美的。”
一旁的薛环，抬眼瞅了他那副自吹自擂的模样，无奈地轻轻摇头。
张启年浑然不在意，依旧笑嘻嘻望着沈妍，等着她回话。
没想到沈妍直接离开院子，进入东厢房，一把关上了房门，张启年和薛环一脸不解，难道是买不到羊肉伤心了？
张启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走到薛环旁边，
“欸，薛大哥，”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莫不是我方才话说得太直，小娘子因为买不到羊肉，心里不痛快了？”
薛环目光望向沈妍关上的房门，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角，眉头微蹙。
“恐怕是的。”
张启年垮下脸，有些懊恼
“坏了，我本是打趣说笑，没想到扫了她的兴致。本来还盼着晚上能吃上一顿暖锅呢。难不成今日吃不成肉了？”
薛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也未必便是气恼，许是心中另做打算。只是羊肉确是午后难寻，若她执意要去，多半要失望而归。”
张启年往前凑了半步，小声出主意
“要不，等会儿她出来，我陪她跑一趟西市碰碰运气？实在没有羊肉，我看看能不能托相熟的差人，寻些别的肉食回来。”
薛环抬眼瞧他，“你方才还说午后去也是白费功夫。”
张启年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尖“话虽如此，总不能叫她独自跑一趟。就算买不着，好歹有个伴。”
一炷香后，一身白净衣裙的沈妍和张启年踏上了进城的小路。
看见沈妍一身新装，张启年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去换衣服。
他一直记着初次碰面那桩怪事，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又寻到机会，定要问个所以然
“沈小娘子，有件事我搁心里好久了。”
沈妍步子稍顿，侧眸看向他：“什么事？”
张启年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里早已没有痛感，可那日的记忆依旧清清楚楚。
“就是咱们头一回相见的时候，有人告发你恶意伤人，我带着人过来，本只是要请你回去问话，并未打算为难你。”
他皱着眉，满脸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你何故拿那一个模样古怪、会发亮的物件，狠狠打在我耳后？那一记下来，我当即头昏眼花，等我回过神，你人都险些跑没影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妍脚步一顿，闻言嘴角微微一挑，装作一本正经，说起话来却带着几分糊弄人的抽象风趣。
“那物件，乃是我故土带来的‘昏头符’。”
张启年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
“昏头符？”
“正是。”
沈妍绷住脸，装作煞有介事，“不用纸画，握在手里就会发光。一下拍在人耳后，可以叫人脑子发懵，短时间内浑浑噩噩。那日我见你们过来，急着脱身，不得已这么做。”
说完，她憋住笑意，又补了一句
“算你运气好，我用的力小，要是全力拍下，你恐怕要睡上大半日。”
张启年半信半疑，挠挠后脑勺“世间竟有这般奇物？那东西如今在哪，可否叫我瞧上一眼？”
沈妍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糊弄
“这个符不可多得，用过一回，就消失了，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这样神奇的物件，自己竟然只见过一次，张启年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但没再问下去。
一个时辰后，沈妍与张启年穿过金光门，踏入西市大门。
长街依旧热闹，街边不少摊铺已经收拾大半，有些商贩正清点货物，盘算着提早收摊。
张启年歪戴着捕役小帽，走在沈妍身侧，目光四下扫过两旁行铺。
屠肆就在前头，木架上空空荡荡，挂钩之上，早已不见大块肥羊，只余下寥寥几块颜色发暗的边角肉，沾着点点血渍。
屠户拿湿布随意盖在上面，神色恹恹，六月暑热，鲜肉搁不住，上好羊肉午前便尽数被酒楼订走。
再往前走，鱼摊反倒依旧兴旺。木桶水池里活水粼粼，草鱼鱼、鲫鱼在水中摆尾，哗哗拨起水花。
鱼贩高声吆喝，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烈日烤得蒸发干净。
张启年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朝屠肆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对沈妍道
“你看，我先前所言不假，羊肉果真所剩无几。好在鱼摊尚算齐全，咱们过去挑一尾活鱼。”
到了鱼贩摊前，沈妍挑了一条两斤半的草鱼，又买了两条小鲫鱼给薛环炖汤，一共花了23文钱。
沈妍还以为要把今早卖药材的钱全部花光才够呢，现在看来还可以攒着，往后用。
鱼贩取来湿蒲叶，将草鱼与两条小鲫鱼紧紧裹住，交到张启年手中。
日头已经向西斜沉，距离闭市尚有片刻光景，二人便不急于出城，顺着长街寻找蔬菜摊
摊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时鲜菜蔬，大多是沈妍上山采药不曾采到、或是很少见到的品类。
沈妍停下脚步，蹲下身细细翻看。山间采来的多是野菜，这市肆之中却是园圃栽种出来的家蔬。
她伸手拨弄，挑了一把菠薐菜（菠菜），叶片肥厚浓绿，她从前只在药书上读过，却甚少亲手烹制。
又拣了几根脆嫩的莴苣笋，还有一小捆莙荙菜，都是她还未曾好好吃过的蔬菜。
“这些也能放进暖锅里涮么？”张启年拎着鱼，探头望过来，看着几样陌生的菜，有些好奇。
他平日办案奔波，吃食只求饱腹，很少留意这些园蔬。
“当然可以。”沈妍指尖拂过菜叶，“菠薐菜与莴苣，略烫几下就可以吃了。”
菜贩麻利地拿草绳捆好，称过重量，一共花了八文。
二人快要走出西市，沈妍脚步一顿，饼摊上摆着刚出炉的胡麻小饼，烤得焦黄。
“稍等片刻。”
她走上前，买了两枚温热的小胡麻饼，两枚一共四文。
转身回来，她把其中一枚递到张启年面前。
“拿着垫垫肚子。”
张启年手上还拎着蒲叶裹好的鱼，见她递过来带着余温的饼，眼睛一亮，嬉皮笑脸接过来，咬下一大口。
“哟，还有吃食分我。”嘴里的芝麻香气直冲天灵盖，咔嚓一声脆响。
他一边嚼，一边打趣“今日跟着沈小娘子出来，有鱼有菜，还有饼吃，倒是有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