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大唐已有不少时日,唐人现有的辛香,只有花椒、茱萸、姜蒜与贵重的胡椒,即便羹汤点心花样繁多,终究少了一味辣椒。
她心中一动,想要去往长安城内调查一番,逛遍市井食肆,摸清现下唐人喜好的吃食风味。
念头翻涌之间,心底悄悄升起一个莫大的期待,要是能找到到辣椒,就能培育栽种,往后便能琢磨出新菜式,不必再忍受只有微辛没有火辣的饮食。
心里有了大概的计划,闭上眼,安稳入睡
第二日下午,郑松谏回家了,之后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记录此次医治结论。
一个时辰左右,郑松谏打开房门,伸了下腰,发现院里干净许多,晒干的药材收好了,药圃的杂草清理了,大门口还有一条水渍,郑松谏来到偏房一看,缸中的水,满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是沈妍做的,她一女子,竟然能挑一缸水,实在是…女中豪杰。
沈妍一手拎着一桶水,一手推开大门,见到师父已经写完了,放下平日的冷淡,露出一副自得的微笑
“师父,活都干完了,我不错吧?”
这是来求夸奖的,郑松谏故作矜持,心中虽满意,嘴上却说“应尽的责任罢了。”
“哦。”沈妍低下头继续拎水桶,暗自撇撇嘴,一句好话都没有。
尽管郑松谏没有好脸色,沈妍还是厚脸皮地追着郑松谏问关于辣椒的问题。
价高,量少,难买。
她没钱没人脉,根本买不到,郑松谏看着沈妍满脸失望,故弄玄虚道“想知晓如何赚钱吗?”
沈妍听了一喜,双手搭在二人之间的桌案上,谄媚地看着郑松谏,“师父,你就告诉我吧。”
郑松谏向后一靠,傲娇地抬起头,用手指敲了敲茶杯,沈妍立马提起茶壶,给郑松谏添满茶水。
郑松谏说,炮制药材是可取的,有人专门来收货,拿到其他地方倒卖。
这就叫中间商赚差价。
在郑松谏的指导下,沈妍首先处理采回来的药材,经过拣、筛、簸、洗,再将其切制,最重要的是炮炙,分火制、水制。
火制,可炒,可炮,可煨,可炙。
水制,可浸,可漂,可煮。
也可水火共制,可蒸。
之后再依靠日晒、阴干来干燥。
最后分拣炮制好的药材贮藏,普通药草用麻布袋即可,贵重的就要用瓷罐密封。
而有毒的就要单独存放,上锁分开,不和普通药材混放。
鉴于沈妍第一次尝试炮制,郑松谏只让她做了洁净饮片,只需要拣、簸、清洗、切片、日晒阴干,风险极低。
沈妍选择了薄荷、荆芥、紫苏,花叶类的草药,拣去老梗、枯叶,簸掉泥沙,快速过水,屋檐下通风阴干。
翌日,拿起沈妍炮制好的药材看了几眼,郑松谏有些惊讶,第一次就做的不错,不过以她的天赋,这确实为难不了她。
于是他又重新布置了一份药材,只是说了注意事项和炮制要点,便放心让沈妍一人在偏房钻研。
药房之中炭火正暖,铜锅架于灶上,火光舔着锅底。
郑松谏特意取来一筐苍耳子,此物带小毒,是药铺里公认最考火候、最易爆裂的难活,寻常学徒少说学半年才敢上手。
郑松谏此番行为,想试探一下自己的徒弟到底有多少他不清楚的能力。
沈妍按照郑松谏给她解释的古书内容,仔细拣净杂质,轻洗快沥,待表皮水汽晾得七八分干,便尽数倾入温热铜锅。
起初还算顺利,木铲缓缓翻动,苍耳子在锅里轻轻滚动,细碎硬刺摩擦出沙沙轻响。
沈妍凝神盯着色泽,一心想将火候控得恰到好处,可她到底是初次上手,拿捏不准内里干湿。
没一会,锅底火势微炽,锅内水汽未散,闭在果壳之内急剧蒸腾。
“砰——!!”
一声骤然炸裂脆响!
滚烫的苍耳子骤然在锅内爆开数颗,壳裂籽飞,带着微烫的热气四下迸射。
沈妍赶忙用手挡着面部,待锅里没了声音,她才放下手,四处一看
细碎的果壳、褐色药籽,灶台、案上到处都是,甚至有几粒擦着她袖口飞掠而出。
她没有错愕,只是默默打扫干净药渣,又重新开锅,再炼一炉。
第一次练习高难度的药材,沈妍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她只是学徒,实力肯定不如那些经验老道的医者,大不了再来一次。
郑松谏听到baozha声,疾步走向偏房,到门口却又故作沉稳,看见沈妍没有慌乱,又重新炮制,有些奇怪,慢慢开口道“一锅药材尽数作废,白白耗了炭火、药资。”
“医术之道,最忌心浮气躁。”
沈妍感觉有人在门口,转身看着郑松谏,等师父训完话,恭敬又平淡地回答
“弟子记下了。”
天色擦黑,沈妍终于在第四炉,炮制出来了七成上等的好药材,她端起药材,找到郑松谏,垂头叹气道
“师父,我无能,炼了四炉才成功。”
郑松谏心中暗暗惊讶,这么快?
他一看炮制好的药材,虽然只有七成,但品相不错,能卖得价高些。
再听沈妍的自我检讨,他差点吐血,当年自己第一次学炮制药材,炼了二十一炉才成功了五成,而且是在炉子炼炸七次,额头被炸伤的情况下才成功的。
郑松谏却依旧嘴硬,也不好意思说出那些光辉记录,假装不以为然道“明白便好。药材采买何等艰难,所费尚多,下次休要再如此虚耗。”
沈妍见师父教训了自己,心里爽快了一些,在心里发誓,定要好好钻研医术。
第二日,晨光微起,院门外传来轻快的叩门声,伴着孟笑笑清亮的嗓音。
“沈妍!沈妍!在家吗?”
当她打开大门,便看到一位梳着双垂鬟,穿着一身浅杏色短襦,看见沈妍出来,立马扬起笑容,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十分惹人喜欢。
再看,她的肩头挎两只鼓鼓的麻布药袋,腰间还挂着个小小的竹篓。
“昨日听见你炮制药草,故而今日便来,想同你一道去卖药。”
孟笑笑往前凑了半步,眼里满是兴致,“咱们不用奔波进城,西边那处老槐树下,便是药货的集结地。谷郎今日会过来,专门收购这里炮制好的草药。咱们搭伴一同前去倒卖。趁日头还未毒辣,去早一些。”
脑袋里钻入一串串的信息,沈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的热情袭倒了。
见沈妍未作答,孟笑笑直接把她装好的药材拎起来往外走,不给沈妍半点思考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西边老槐树下,沈妍和孟笑笑来的早,占了个阴凉的好位置。
不多时,人群外传来脚步声。谷郎一身粗布长衫,背着账囊,手里拿着一根验药的竹拨,缓步走至槐下,挨家翻看众人的药材。
轮到她们摊前,谷郎先捻起一点薄荷,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翻看紫苏的叶片,微微点头。
“花叶阴干到位,没有暴晒失香,收拾得干净。”
随即他的目光落向那一小包苍耳,神色郑重起来,竹拨挑开药粒,细细查看炮炙之后的色泽。抬眼看向沈妍
“苍耳有小毒,炮炙最忌火候不足。这是你亲手炮的?”
沈妍没回应,却说“家师炮制的。”
自己年纪轻轻又是女子,承认是自己练的他未必会相信,难卖出去。
他听了点点头,尽数收下,称量计算了一番,铜钱叮叮当当落入沈妍与孟笑笑手中,二人把钱仔细收好。
周遭乡邻陆续散去,谷郎将账囊系牢,临走前又回头看向二人。
他背着几大袋收来的药材,语气诚恳
“你二人炮制的药材拣选洁净,炮炙也颇为用心。往后若是再炼出药材,切莫转手给旁人,务必要等我前来收购。”
孟笑笑闻言眼睛一亮,眉眼弯起,梨涡浅浅浮现,连忙应道
“记下了!往后有货,我们便留在家中等候谷郎。”
沈妍站在一旁,攥着手里温热的铜钱,心中也生出几分踏实。
她终于进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