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薛环依旧没有清醒,只是忽醒忽昏,日日躺在床榻上。
这日午间,一位捕手带来了好消息,用毒箭射伤薛环的人有线索了。
可张启年不放心薛环,也不好意思让师徒俩一直照顾他,沈妍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没有主动说话,张启年只得厚着脸皮,向她行礼
“沈小娘子,劳烦你再照顾两日。一有空我便立马来小院。”
沈岩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放心离开,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行礼。
“多谢小娘子!”
待薛环再次睡下,院子回归平静。
郑松谏将竹制药册摊开,搁在石桌之上,招手唤来沈妍。
“阿妍,治疗红颈乌头毒的法子甚是新颖,我想同你细细推敲一番。”
沈妍条理清晰,简要讲解毒素窜动的规律与药理制衡之法。
郑松谏一一记下,待放下毛笔,他又露出那个带着些许猥琐的笑容,
“为一名初识之人,不惜耗尽珍贵药草,反复熬制药膳,如此用心,有些不对劲。”
这么快就被察觉到了吗?
沈妍心中咯噔一下,压住那一点点心虚,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作为医者,自当尽力施救。”
这番解释,显然郑松谏是不相信的,他淡淡一笑,挥挥手,示意沈妍出去。
一下午,沈妍就坐在矮凳上,时不时看一眼薛环,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位男子敲响了大门
“郑先生,郑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郑松谏立马走到院里,还未发问,只听男子又继续说道
“小人寻您许久,恳请您随我回村一趟!我妻子突患急病,高热昏迷,村里郎中束手无策,汤药喂下去全都吐了,眼看撑不住了!”
郑松谏神色一凝,上前问道,“不必焦急,细细说。何时发病?可有咳喘、周身疼痛之症?”
“三日前上山砍柴淋了雨,起初只是咳嗽,昨夜忽然加重,人事不省。山路难行,我赶牛车,近一个时辰才到此地,诊金我一定凑齐!”
他侧过头,看向西厢房门口的沈妍,
“我要随他出诊。路途遥远,来回耗费时日,你不必同往,好生看管薛耆长和药庐药材。
沈妍微微颔首,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男子连忙道谢,“多谢郑先生!事不宜迟,咱们尽快动身吧!”
郑松谏点了点头,转身回屋背起药箱,又拿一个布袋,把所有需要的药材都装上,二人便一同赶着牛车离开了。
眼看薛环安稳睡着,沈妍找来竹制小锄,来到院中的药材地。
她屈膝蹲下,拨开药草叶子,小心避开药草根茎,将杂草一一拔除。
瞥见枝叶徒长的植株,就拿起小剪刀修剪枯枝、黄叶。
另一边栽种的野兰花开得正好,她用小锄浅浅松土,又拎来一桶水,拿着木瓢舀少量水洒在根部。
山野原生兰花存在,但本土唐人大多视而不见。当地人只认识泽兰(兰草),很少留意幽谷里这种叶似茅草、隐于林下的野花。
唐朝人似乎只认得泽兰,而沈岩来自现代,一眼认出野生国兰,便将它移栽小院。
忙活了半晌,她直起身舒展肩头,环顾规整妥当的小院,十分安心。
太阳已经开始下沉,沈妍也来到偏房生火,准备做饭。
师父不在家,她终于可以做一些现代菜来犒劳犒劳自己,不过薛环的晚饭又得重新做,有些麻烦,算了,自己也跟着他喝粥吧。
沈妍先给薛环煮上了甘草黑豆解毒粥,加入用清水浸泡了一个时辰的黑豆,甘草切薄片,粳米淘洗沥干,舀上一瓢山泉水,文火慢煮半刻,滤出来药汁,丢掉药渣。
再将药汁重新倒入锅中,放入粳米、山药片、红枣,小火慢熬。
她往灶洞里加上一节柴火,起身去到西厢房,看见薛环已经醒了,正在挣扎着想起身。
沈妍几步跑上去,一把扶上薛环的肩头,将枕头垫到他身后,让他半坐着。
薛环倚靠着卧榻,面色依旧苍白,前几天听张启年说,知道自己二次毒发险些殒命,是沈妍接连两次出手施救。
他气息尚有几分虚浮,轻声表达感谢
“沈娘子,屡次蒙你出手相救,薛某心中感激不尽。”
在她心底惦念许久的人,千遍万遍想象过相逢的画面,真到此刻,万千情绪堵在喉头。
她竭力稳住语调,勉强维持平静,可耳尖不受控制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沈妍声音平稳,语速稍稍放缓
“不必在意。你好好调养,早日痊愈为重。”
薛环眼尖地瞥见她耳朵发红,心中有点疑惑,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又再次感谢,对沈妍承诺,“这份恩情,薛某不敢相忘。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直言,我定竭力相报。”
沈妍内心的小人狂喜,人和钱相比,还是钱重要,给钱就行!
见沈妍满脸笑意,却不说话,薛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莽撞了,便不敢再出声。
等沈妍回过神来,她刻意地咳嗽几声,丢下一句“我去给你端粥。”便急忙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沈妍慌忙出去的身影,薛环更是摸不着头脑,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突然意识到肩膀还露在外面,这…怪不得人家脸红呢,又忍痛拉上衣服盖住。
“粥来了。”
沈妍端着碗黑豆粥,压住兴奋,放缓自己的脚步,放下粥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降临,院落寂静无声。
西厢房里,喝完粥不一会,薛环便感到喉间干渴难耐,慢慢下床,一步一步走到方桌旁,提起茶壶,却空了。
无可奈何之下,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一抬头就发现偏房透出一点暖黄灯火,柴火噼啪作响。
薛环放轻步子靠近,透过窗隙,望见沈妍在灶前忙碌的样子。
他静静立在暗处看着,没有上前叩窗惊扰。
心中暗自感慨。
自己两度毒发游走鬼门关,都是沈妍倾力施救,如今夜深人静,她还守在灶前为自己煮汤药。
这份情谊沉甸甸落在心头,薛环默默暗下决心,以后她若有危险,自己一定倾力相助。
片刻后,他才缓步走进偏房,轻轻出声。
“沈娘子。”
沈妍闻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不动声色将手边陶碗往侧边挪了挪,起身走向前
“薛公子夜半起身,可是身体哪里不适?”
薛环目光温和,勉强微笑
“并无大碍,只是醒来口渴,打算寻些清水。”
沈妍听了,只是上去接过薛环手里的茶壶,去给他添水。
“灶旁温着清水,只管取用。”
薛环就定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灶台,见锅中还温着给自己喝的解毒药,心里又有些羞愧,自己怎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看着薛环拎着茶壶,慢慢走远,沈妍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火边。
她舀起热腾腾的粥,叹了口气,唐朝食材调料有限,想要吃上合心意的一餐实在太难,做半天就做了一锅黑糊糊,还好没让薛环看见,不然实在太难堪。
那就做个鸡蛋饼随便吃吃吧。
沈妍寻出陶盆,舀来少许细麦粉,缓缓注入温水,手持木勺慢慢搅动,搅成顺滑无干面疙瘩的稀面糊。
她从竹篮拿出两枚鸡蛋,打开倒入盆中,充分拌匀。随后拿起洗净的嫩葱,用小刀细细切作碎末,全部撒进面糊,再加入一小撮细盐,再次搅匀。
土灶燃上微弱柴火,平底陶鏊烧热,滴入少许芝麻油,油面微微泛起热气时,舀一勺面糊淋入鏊面。
面糊自然摊开成薄薄一层,文火慢烘,待底面凝实微黄,便用竹片小心翻面,两面煎至柔润微焦,一张韭菜软饼便成了。
几张软饼层层搁在白瓷盘中,香气淡淡漫开。
这一盘,就着一碗荠菜羹,沈妍就已经吃了个饱,十分满足。
然而,院落里薛环正悄悄注视着她,吃东西时那样手舞足蹈,有些惊讶,她私下居然这么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