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人。他的高祖父崔朝,在汉昭帝时担任幽州从事,曾劝谏刺史不要与燕刺王刘旦交往。等到燕刺王败亡后,崔朝被提拔为侍御史。他生下儿子崔舒,崔舒历任四郡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有能干的名声。
崔舒的小儿子崔篆,在王莽时期担任郡文学,因通晓经术被征召到公车府。太保甄丰举荐他担任步兵校尉,崔篆推辞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交战布阵不咨询儒士。这一任命为什么会到来呢?”于是呈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后回家了。
王莽猜忌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大多用法律来中伤他们。当时,崔篆的兄长崔发因谄媚乖巧而被王莽宠幸,职位达到大司空。崔篆的母亲师氏能通晓经学、诸子百家的言论,王莽用特殊的礼节宠爱她,赐给她义成夫人的称号,金印紫绶,彩绘的车子和红色的车轮,在新朝十分显赫。
后来王莽任命崔篆为建新大尹,崔篆迫不得已,叹息说:“我生在不可妄为的时代,遇上了像浇、羿一样的君主,上有老母亲,下有兄弟,怎么能独自洁身自好而使亲人陷入危险呢!”于是独自乘车前往就任,却称病不处理政事,三年没有到属县去巡视。门下掾倪敞劝谏,崔篆才勉强起身颁布春令。他所到的县,监狱都装满了人。崔篆流着泪说:“唉!刑罚不恰当,就如同把人陷入陷阱。这些人都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公平审理案件,释放了两千多人。属吏们叩头劝谏说:“朝廷刚推行新政,州牧执法严厉。宽恕过错、申雪冤屈,确实是仁人的心意;但您独自做君子,恐怕会有后悔的时候啊!”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君子认为他懂得天命。如果杀了我一个大尹能赎回两千人,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称病离职。
建武初年,朝廷有很多人举荐崔篆,幽州刺史又举荐他为贤良。崔篆因为自己的宗族曾受到王莽的非分宠爱,对汉朝心怀惭愧,于是推辞回乡不出来做官。他客居荥阳,闭门沉思,撰写了《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判断吉凶,大多能应验。临终时作赋哀悼自己,取名《慰志》。赋的内容是:
“我赞美古代的人遇上好时机,羡慕伊尹、傅说恰逢其会。他们的品质符合规矩,超过了公输班、倕这样的巧匠。他们的行为合乎准则,如同断金的策略一样坚定。为什么在盛世能通达无阻,超越千年而留下功绩呢?难道是修养德行达到了极致,还是上天的福运恰好降临?
“可叹我生不逢时,正赶上汉王朝中途衰落。邪恶的气氛弥漫横行,像羲和这样的光明使者也忽然隐没光辉。朝廷的权力被豪门大户掌握,王纲衰败松弛。像黎、共这样的乱臣贼子飞扬跋扈,像羿、浞这样的暴君肆意妄为。看到恶人乘虚而入,窃取了国家大权。我想辅佐君王以求生存,却只能痛哭呼喊。可叹我辜负了三公的期望,是因为被上天的威严所逼迫。难道没有像熊僚那样的微小节操吗?只是悲哀我的生命将要被毁灭。希望能追随明哲先贤的遗风,又害怕遭到《大雅》的讥讽。于是收敛翅膀听天由命,接受符命驻守东北边疆。遗憾的是遭到困厄却不能隐居,违背了石门隐士的高尚行踪。在复关炫耀自己,违背了孔子关于女子修饰容貌的告诫。百姓能醒悟悔改,我羡慕《白驹》诗中贤人归隐的选择。于是称病多次请求辞官,过了三年才被允许。悠然自得地远遁他乡,依托高山深谷隐居。静静地沉思深奥的道理,驰骋在《六经》的深奥宝库中。皇天再次降下命令表示体恤,于是眷顾建武年间的中兴。像扫帚扫灰尘一样迅速清除叛乱,平定天下。圣明的恩德广泛传播,百姓欢乐鼓舞。开辟四门广泛招揽人才,那幽州牧举荐了我。计划已经确定,难道是为了让我这个鄙陋的老人得到荣耀吗?于是停下车马,断绝了世俗的进取之路。感叹暮春时节完成祭祀礼服,关闭柴门清扫道路。姑且悠闲地度过时光,安守性命直到终老。重视身体的完整归天,希望不辜负祖先。”
崔篆生下崔毅,崔毅因为生病隐居不做官。
崔毅生下崔骃,崔骃十三岁就能通晓《诗》《易》《春秋》,学识渊博有杰出的才能,完全通晓古今的训诂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擅长写文章。他年轻时在太学游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他常常把钻研典籍作为事业,无暇顾及做官进取的事情。当时有人讥讽他过于清静无为,将会因为追求名声而失去实际的东西。崔骃仿照杨雄的《解嘲》,作《达旨》来回应。内容是:
“有人劝我说:‘《周易》说“备办器物以适用”,“可以观察而有所契合”,所以能顺应阳气而出现,顺应阴气而隐入。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有始有终,最终成就其本质。如今你珍藏《六经》,衷心信服道术,历经世事而游学,高谈阔论已有很长时间,向下能探寻到深渊的奥秘,向上能探究到九天的高远,穷尽深奥微妙的道理,探测隐秘的源头。然而向下不踏入卿相的朝廷,向上不登上王公的家门,进身不结党营私来求举荐,退隐不与平庸的人同流合污。只与有道德的人做师友,符合古代的真义,保持自己的操守特立独行,不与世俗之士合群。高大的树木不会有浓密的树荫,单独一棵树成不了森林,要顺应时势,为人之道贵在随从世俗。如今圣明的天子用天德统治天下,效法古代的诸侯设置官职;亲临太学弘扬儒学,轻视官爵来尊崇贤人;率领有淳厚品德的人劝勉忠孝,宣扬美好的教化来磨砺仁义;从优秀的人才中选拔有能力的人,从明智的人中寻求像镆铘剑一样锋利的人才。不在这个时候攀登仕途,窥视宫廷,占据高位,远望宫阙,想要远行千里却在咫尺之地停滞不前,我私下里感到疑惑。所以杰出的人在这样的时代,就像飞禽奔向深林,蚊虻飞向大泽。你为什么沉默不语而长久滞留呢?’
“我回答说:‘有这样的话吗?你如果想用世俗的道路来劝勉我,是不知道我会因此偏离自己的准则。古时候阴阳开始分离,天地刚刚形成,帝王的纲纪开始建立,帝王的世系得以设置,传承历代的年数,三代有兴有亡。从前大庭氏的时代太久远了,赫胥氏的时代人们没有知识。淳朴的风气消散,人和事物错乱失序。高辛氏以来,人们的志趣各不相同。道没有固定的准则,随着时代而变化。失去仁就是非,得到义就是是。君子通达变化,各自审视自己的行为。所以士人有的闭上眼睛隐居深渊,有的洗干净耳朵栖息山林;有的耕种草木勉强饱腹,有的吃树木果实而长期饥饿;有的多次被聘请也不来,有的屡次被罢黜也不离开;有的冒着责骂来求进取,有的看脸色行事。有的以役夫的身份向王公托梦,有的以渔父的身份从大龟身上显现征兆。如果是纷乱堵塞道路,凶暴肆虐,百姓有陷入困境的灾祸,君主有咨询的忧虑,上下相互求助。在这种时候,贤人就会伸出援手,拯救世间的灾难,奔波于世俗之中,为这个时代而着急。从前尧心怀忧虑而皋陶献上谋略,汉高祖叹息而张良谋划;祸患不消除而曹参、绛侯奋起,纠纷不解决而陈平运用权谋。等到他们的计策符合道义得到施行,平定叛乱消除祸端,就会被刻上玉珪,记载功勋,在昆吾的冶炼炉上铭刻,在景王、襄王的钟上雕刻。当国家有事情的时候,就提起衣裳蹚水,帽子挂住了也不顾。百姓陷入困境而不拯救,就是不仁。当国家太平的时候,就整理衣冠,行为合乎规矩。不修养道德礼让,就是不忠。所以危难的时候就拯救世俗,太平的时候就遵守礼仪,用公正之心行事,不偏爱自身。
“‘如今圣上养育百姓,用皇天的本质来淳朴他们,用唐尧的礼乐来教化他们。天下和乐,家家户户都讲仁义。统一天下的各种差异,整齐万物的不同品类。长短不同却有相同的度量,好坏不同却像在一个陶炉里冶炼。众生各得其所,各种事业都能成功。家家有欢乐祥和的事情,人人都能自我满足。武器收藏起来而礼器遍布,六典陈列而九刑搁置不用。帮助这些百姓,走上平坦的道路,即使有大力士的谋略,姜太公的勇猛,伊尹、皋陶那样的贤才也不用谈论,何况是范雎、蔡泽呢?高大的房屋建成而茂盛的树木生长,远方的需求得到满足而好马被束缚,隐秘的事情结束而水鸟躲藏,场院的农活完毕而大火星西沉。在这个时候,隐士多得像山一样堆积,学者多得像河流一样流淌,衣裳覆盖房屋,冠盖像云一样浮动。就像衡阳的树林,泰山北面的山脚,砍伐高大的树木也不会显得稀少,种植细小的树苗也不会显得繁多。广阔无边,也各有收获。他们采摘花朵,我收获果实。舍弃它就能收藏,这是我所学的。所以依据道而进取,就不会推辞拿着珪玉担任柱国之职;依据理而退隐,就甘愿吃糟糠住简陋的房子。
“‘君子不是不想做官,而是以谄媚逢迎来求举荐为耻;不是不想成家,而是厌恶像爬墙偷看那样的行为。大声呼喊炫耀自己,像挂起旌旗来自我表现,不是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宝物。显露智慧在世上炫耀,以此来求官,不是孔子的道。交往不合乎伦常,随便来放纵自己;为争夺时机而费尽心机,因为利益而结合成朋友。你嘲笑我的停滞不前,我也不满你这样忙碌不停。先人有准则而我不违背,行为有歪路而我不跟随。好坏由我自己决定,听任世人议论。本来就将凭借自然的资质,诵读先贤的高深教诲;歌咏太平时代的清风,践行天下的至理。害怕自己品德污秽,努力耕耘而不荒废。束缚我的马安稳前行,等待性命的自然终结。从前孔子在夹谷显shiwei严,晏婴在崔杼面前表现勇敢;曹刿在柯地会盟时坚守气节,卞严能战胜强暴;范蠡在会稽施展谋略,伍员在柏举建立功勋;鲁仲连凭借辩言击退燕军,申包胥靠一句话保存楚国;唐且在年老时说服秦王,甘罗在年幼时为赵国建功;原衰在壶餐中表现廉洁,宣孟在一束干肉中收获恩德;吴札在坟墓前坚守诚信,展季对门前女子坚守贞节;颜回在度量谷物时显示仁爱,程婴在保护赵武时彰显道义。我实在不能与这些人相比,但私下里仰慕古人的事迹。’”
元和年间,肃宗开始修习古礼,巡视四方山岳。崔骃献上《四巡颂》来称颂汉朝的功德,文辞典雅优美,篇幅很长,所以不记载在这里。皇帝向来喜好文章,自从看到崔骃的颂文后,常常感叹,对侍中窦宪说:“你难道知道崔骃吗?”窦宪回答说:“班固多次对我说起他,但我没有见过。”皇帝说:“你喜欢班固而忽视崔骃,这是叶公好龙啊。试着请他来见一见。”崔骃因此去拜访窦宪。窦宪来不及穿好鞋就到门口迎接,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接受诏令与你结交,你怎么能薄待我呢?”于是请他进来作为上宾。过了没多久,皇帝亲临窦宪的府第,当时崔骃正好在窦宪那里,皇帝听说后想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不应该与平民相见。皇帝醒悟说:“我能让崔骃早晚在我身边,何必在这里召见呢!”正要任命他官职,恰逢皇帝去世。
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重要外戚的身份出入传达诏令。崔骃献书告诫他说:
“我听说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切的事情,是愚蠢;地位低下却期望显贵,是糊涂;不被信任却献上忠诚,会遭到诽谤。这三件事都是不应该做的,而有人却去做,是想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内心愤懑不能自已。我私下里看到您有淳朴善良的资质,高尚的度量,意志美好而志向坚定,有上等贤人的风范。我有幸能在您的府中充数,排在后面陈述意见,所以竭尽诚挚之心,冒昧进献一句话。
“传上说:‘生来就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就显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却能不骄傲不傲慢的人,是没有的。如今您刚刚得到宠爱和俸禄,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处在尧、舜那样的盛世,正值光明显赫的时刻,怎么能不日夜努力,来长久地赢得众人的赞誉,弘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邵公那样的事业呢?俗话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的是没有担任职位的才能。’从前冯野王以外戚的身份居官,被称为贤臣;近代阴卫尉约束自己遵守礼仪,最终得到很多福分。郯氏的宗族,不是不尊贵;阳平的家族,不是不兴盛。他们中有很多诸侯和将领,掌握国家大权。他们之所以被当时的人讥讽,给后代留下过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骄傲自满而不谦虚,职位有余而仁爱不足。汉朝建立以来,到哀帝、平帝为止,外戚有二十家,能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家罢了。《尚书》说:‘以殷商为借鉴。’能不谨慎吗!
“窦氏的兴起,从孝文帝开始。窦太后和窦广国因为淳朴善良遵守道德,在早年就成名;安丰侯窦融因为辅佐君王建立功勋德行,在中兴时期显赫。对内以忠诚巩固自己,对外以法度约束自己,最终得以享受国家的福运,福祉延续到现在。谦虚品德的光辉,是《周易》所赞美的;骄傲自满的处境,是道家所警戒的。所以君子福分大却更加谨慎,爵位高却更加恭敬。远看近观,一举一动都有准则,把这些铭刻在几杖和盘盂上。兢兢业业,不懈怠不荒废。像这样,就能承受百福,福运流传无穷。”
等到窦宪担任车骑将军,征召崔骃为属官。窦宪的府第地位尊贵,属官有三十人,都是原来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只有崔骃以平民的身份和年轻的年纪,被提拔到其中。窦宪专权骄横,崔骃多次劝谏他,等到出击匈奴时,在路上有很多不法行为,崔骃担任主簿,前后上奏数十次,指责他的过失。窦宪不能容忍,逐渐疏远他,借着考察政绩的机会,把他调出京城担任长岑县长。崔骃因为要到远方去,心中不快,于是不去上任而回了家。永元四年,在家中去世。他所著的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共二十一篇。他的次子是崔瑗。
崔瑗字子玉,早年丧父,立志勤奋学习,完全能继承他父亲的学业。十八岁时,到京城,跟随侍中贾逵质疑问难阐明大义,贾逵善待他,崔瑗于是留下来游学,终于通晓天文、历法、《京房易传》、六日七分等学问。儒生们都尊崇他。他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别友好。起初,崔瑗的兄长崔章被同州的人杀死,崔瑗亲手杀死仇人,于是逃亡。恰逢大赦,才回家。家里贫穷,兄弟一起居住几十年,乡邑的人被他们感化。
四十多岁时,才开始担任郡吏。因为事情被关押在东郡发干县的监狱里。监狱的属官精通《礼》,崔瑗在被审讯的间隙,就向他请教《礼》的学说。他专心好学,即使在困顿的时候也不改变。后来事情解决回家,被度辽将军邓遵征召。没过多久,邓遵被诛杀,崔瑗被免职回家。
后来又被征召到车骑将军阎显的府中。当时阎太后临朝听政,阎显入朝参与政事。在此之前,安帝废黜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继承人。崔瑗认为北乡侯继位不符合正统,知道阎显将会失败,想劝说他废黜北乡侯另立太子,但阎显整天沉醉不醒,不能见到他。于是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人,凭借着受到的宠爱迷惑先帝,于是使正统被废黜,扶立旁支。少帝即位后,在庙里发病,周勃诛吕的征兆,在这里又出现了。现在我想和长史您一起求见将军,劝说将军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拥立济阴王,必定上合天意,下合人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劳,不出门就能建立,那么将军兄弟的福运就能流传无穷。如果违背天意,长久地使皇位空缺,就会因为无罪而和首恶一起受惩罚。这是祸福的关键,分取功劳的时刻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恰逢北乡侯去世,孙程拥立济阴王,就是顺帝。阎显兄弟都被诛杀,崔瑗因受牵连被罢斥。门生苏祇完全知道崔瑗的谋划,想上书说明情况,崔瑗听说后立刻阻止了他。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只管让苏祇上书,我来为你作证。”崔瑗说:“这就像男女奴仆在私下里说话罢了,希望您不要再提。”于是告辞回乡,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
过了很久,大将军梁商刚开设幕府,又首先征召崔瑗。崔瑗因为两次在贵戚府中任职,因不被赏识而遭斥退,于是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同年被举荐为茂才,升任汲县县令。在职期间多次提出有利于百姓的建议,为百姓开垦数百顷稻田。任职七年,百姓歌颂他。
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同举荐崔瑗是德高望重的大儒,从政有政绩,不应长久处于下位,因此升任济北相。当时,李固担任泰山太守,欣赏崔瑗的文才雅量,送上礼物表示交好。一年多后,光禄大夫杜乔作为八使之一,巡视郡国,以贪赃罪弹劾崔瑗,崔瑗被征召到廷尉受审。崔瑗上书为自己辩白,得以洗清冤屈出狱。恰逢生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临终时,嘱咐儿子崔寔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死后,精神回归上天,骨骼归还大地。哪里不能安葬尸骨,不必归葬乡里。那些馈赠的物品,牛羊之类的祭品,一概不能接受。”崔寔遵从遗命,于是将他安葬在洛阳。
崔瑗擅长文辞,尤其擅长写书信、奏记、箴、铭,所著的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等七言诗,共五十七篇。他的《南阳文学官志》被后世称道,那些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崔瑗爱惜士人,喜好宾客,备办丰盛的菜肴,极尽美味,不考虑家产。自己平时却只吃蔬菜羹汤而已。家中没有一点储备,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清廉。
崔寔字子真,又名台,字元始。年轻时性格沉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隐居。服丧期满后,三公都来征召,他都没有就任。
桓帝初年,下诏让公卿郡国举荐极孝和有特殊品行的人。崔寔被郡里举荐,征召到公车府,因生病不能参加对策,被任命为郎官。他通晓政务,有做官的才能,论述当代应做的事情数十条,取名《政论》。文中指明切中时弊,言辞有说服力且确切,被当时的人称赞。仲长统说:“凡是做君主的,应该抄写一遍,放在座位旁边。”《政论》的内容是:
从尧、舜称帝,汤、武称王,都依靠明哲的辅佐、博学的大臣。所以皋陶陈述谋略而唐、虞兴盛,伊尹、箕子作训诫而殷、周兴隆。到了继位的君主,想要建立中兴的功业,何尝不依靠贤哲的谋划呢!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常是因为君主在位时间长,风俗逐渐败坏却不醒悟,政治逐渐衰落却不改革,习惯了混乱的安稳,安逸得看不到自己的过失。有的沉迷于嗜好欲望,不关心国家大事;有的被劝谏的话蒙蔽,厌恶虚伪忽视真实;有的在歧路上犹豫,不知该听从谁;有的被信任的辅佐大臣,只是空占职位保守俸禄;有的被疏远的大臣,因为地位低贱而进言被废弃。因此,王纲在上放纵松弛,有才智的人在下抑郁不乐。可悲啊!
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被轻视,上下懈怠,风俗败坏,百姓虚伪狡诈,百姓怨声载道,都又希望有中兴的拯救了。况且拯救时代的方法,难道一定要效法尧、舜然后才能治理吗?关键在于弥补裂缝堵塞漏洞,支撑住倾斜的局面,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要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掌权,根据时代制定制度,步骤的差异,各有安排。不强求别人做不能做的事,不抛开紧急的事而追求听说的事。孔子回答叶公是要使远方的人归顺,回答哀公是要治理好百姓,回答景公是要节约礼仪,不是他们的主张不同,而是所急需的事务不同。因此接受天命的君主,常常创建制度;中兴的君主,也会纠正时代的过失。从前盘庚怜悯殷商,迁都改变百姓的风气;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修正刑法。世俗的人拘泥于条文拘泥于古代,不通晓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制度,对听到的奇闻感到惊奇,对看到的现实却轻视忽略,怎么能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即使符合圣德,也常常被牵制反对。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人不明白时代的变化,安于习惯看到的东西,不知道成就功业,更何况考虑开创事业,只是说要遵循旧制度而已。那些通达的人有的夸耀名声嫉妒才能,以别人的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为耻,舞文弄墨,来破坏别人的主张,少数人不能胜过多数人,于是被抛弃。即使后稷、契再出现,也会陷入困境。这就是贾谊被绛侯、灌婴排挤,屈原抒发幽愤的原因。以文帝的英明,贾谊的贤能,绛侯、灌婴的忠诚,还有这样的祸患,何况其他的人呢!
衡量力量和德行,是《春秋》的义理,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八代,所以应该参用霸道政治,那么就应该用重赏深罚来驾驭,明确法术来约束。如果不是上等的德行,严厉就能治理,宽松就会混乱。怎么证明是这样呢: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统治百姓的道理,清楚治理政事的方法,所以用严刑峻法,使奸邪的人胆寒,天下清静,社会安定。在祖庙献上功勋,享有中宗的称号。计算成效,比孝文帝好。到元帝即位,施行很多宽缓的政策,最终导致衰败,威权开始被剥夺,于是成为汉朝祸乱的根源。政治的得失,在这里可以借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劳。难道是不赞美文王、武王的道吗?实在是通晓权变拯救衰败的道理。所以圣人能随着时代变化,而世俗的人苦于不知道变化,认为用结绳记事的方法,可以治理混乱的秦朝,用《干戚》的舞蹈,可以解除平城的包围。
像熊一样悬吊像鸟一样伸颈,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却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虽然是延年益寿的途径,却不能连接断骨。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像保养身体,平安时就保养,生病时就治疗。刑罚,是治理混乱的药石;德教,是兴盛太平的美食。用德教去除残暴,就像用美食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物保养身体。如今承接历代的衰败,正值厄运的时刻。从几代以来,政治多宽容,驾驭马车的人放弃缰绳,马放松了马嚼子,四匹雄马横冲直撞,帝王的道路危险倾斜。正要勒紧缰绳加固车辕来拯救,哪里有时间鸣响和銮,讲究节奏呢?从前高祖命令萧何制定九章法律,有灭三族的法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文帝虽然废除肉刑,应当受劓刑的改为笞三百,应当斩左趾的改为笞五百,应当斩右趾的改为弃市。斩右趾的已经丧命,受笞刑的往往至死,虽然有轻刑的名声,其实和重刑一样。在那个时候,百姓都想恢复肉刑。到景帝元年,才下诏说:“加笞刑和重罪没有区别,侥幸不死,也不能做人。”于是制定法律,减少笞数减轻刑具。从这以后,受笞刑的人得以保全。由此说来,文帝是加重刑罚,不是减轻刑罚;用严厉达到太平,不是用宽松达到太平。如果一定要实行这样的话,应当从根本上制定,使君主效法五帝学习三王,清除秦朝的恶俗,遵循先圣的风气,抛弃苟且求全的政治,遵循古代的踪迹,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拔后稷、契作为辅佐,伊尹、吕尚作为助手,音乐奏响凤凰来仪,敲击石头百兽起舞。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多有累赘罢了。
后来他被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的府第征召,都没有应召。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举荐崔寔才美能高,适合在朝廷任职。被召拜为议郎,升任大将军梁冀的司马,与边韶、延笃等人在东观著述。
出京担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合种植麻枲,但当地风俗不知道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堆积细草睡在里面,见到官吏就披着草出来。崔寔到任后,卖掉储备的物资,制作纺织的工具来教百姓,百姓得以避免寒冷的痛苦。当时胡虏接连侵入云中、朔方,杀害掠夺官吏百姓,一年中达九次紧急奔命。崔寔整顿训练士兵战马,严格烽火预警,胡虏不敢侵犯,常常是边疆地区最好的。
因病被征召,拜为议郎,又和各位儒士博士一起参与修订《五经》。恰逢梁冀被诛杀,崔寔因为是旧吏被免官,禁锢多年。
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疆,下诏让三公举荐有威武谋略的人,司空黄琼举荐崔寔,拜为辽东太守。在赴任途中,母亲刘氏去世,他上疏请求回家安葬服丧。母亲有母仪美德,博览书传。起初,崔寔在五原,母亲常常用治理百姓的道理教导他,崔寔的良好政绩,有母亲的帮助。服丧期满后,被召拜为尚书。崔寔因为当时天下混乱,称病不处理政事,几个月后免职回家。
起初,崔寔的父亲去世,他卖掉田宅,修建坟墓,树立碑颂。安葬完毕,资产耗尽,于是生活贫困,以酿酒贩卖为业。当时的人多因此讥讽他,崔寔始终不改变。也只求足够而已,不追求盈余。等到做官,历任边郡,却更加贫困。建宁年间因病去世。家中一无所有,没有用来安葬的财物,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他准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立碑颂赞扬他的德行。所著的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共十五篇。
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方州郡有盛名,历任郡守、九卿。灵帝时,开设鸿都门公开卖官爵,公卿州郡下到黄绶官各有等级。富有的人先交钱,贫穷的人到任后加倍交纳,有的通过常侍、保姆另辟门路。当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然有功劳名誉,却都先交钱财然后登上公位。崔烈当时通过傅母交钱五百万,得以担任司徒。到授官那天,天子亲临殿前,百官都到场。皇帝回头对亲信说:“后悔没有稍微吝啬一点,可以卖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回答说:“崔公是冀州名士,难道肯买官?靠我才得到这个职位,反而不知道好吗?”崔烈的声誉因此衰减。过了很久内心不安,从容地问儿子崔钧说:“我位居三公,舆论怎么样?”崔钧说:“父亲年轻时有英名,历任卿守,议论的人不认为不应当担任三公;如今登上这个位置,天下人失望。”崔烈说:“为什么会这样?”崔钧说:“议论的人嫌弃它有铜臭味。”崔烈发怒,举杖打他。崔钧当时担任虎贲中郎将,穿着武弁,戴着鹖尾,狼狈地逃走。崔烈骂道:“死兵卒,父亲打你却逃走,孝顺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就承受,大杖就逃走,不是不孝。”崔烈惭愧地停下。崔烈后来拜为太尉。
崔钧年轻时交结英豪,有名声,担任西河太守。献帝初年,崔钧与袁绍一起在山东起兵,董卓因此逮捕崔烈关进眉阝狱,禁锢他,用铁锁锁住。董卓被诛杀后,拜崔烈为城门校尉。到李傕进入长安,崔烈被乱兵杀死。
崔烈有文才,所著的诗、书、蜨教、颂等共四篇。
评论说:崔氏世代有杰出的才能,加上沉潜典籍,于是成为儒家文人中的杰出者。崔骃、崔瑗虽然起初尽心于贵戚,但能最终坚守正道,那么他们的宗旨与追求进取的人不同吧!李固,是高洁的士人,与崔瑗是邻郡,送上礼物结交。由此可知杜乔的弹劾,大概是他的过错。崔寔的《政论》,谈论当代的治乱,即使是晁错之类的人也不能超过。
赞语说:崔氏是文人的宗师,世代传承文辞。崔篆在新朝耻于独善其身,压抑志向求容身。长久的长岑县令,在辽东的北边。没有正直之道,怎能甘心沉沦。崔瑗不谋求俸禄,也遭遇冤屈耻辱。崔寔提出的论说,唤醒了昏乱的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