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治所——邺城。
冀州牧府邸。
四十多岁的袁绍跪坐主位,玄色深衣绣暗纹,玉冠束发,姿容威重。
他目光扫过下首——许攸、荀谌、田丰、沮授、郭图、逢纪、审配、陈琳、辛评等人,冀州谋士班底,济济一堂。
“黑山前线战报。”袁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吕布麾下校尉魏续,在黑山遭张燕伏击。
一千并州狼骑——”
他顿了顿,吐字清晰:“全军覆没。”
“哗——”
堂中骤起低哗。
许攸手中茶盏一颤,茶水泼湿衣袖;审配猛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连素来沉稳的沮授,指节也悄然绷紧。
自古兵家诡道,伏击不算奇谋。
但那是吕布的骑兵!是大半个月来将黑山军赶得满山跑的并州狼骑!
“主公,”郭图率先起身,拱手时袖中手指微捻,“张燕所部……伤亡几何?”
郭图这话问得很有意思。
黑山军和并州狼骑两败俱伤,才是对冀州袁绍最有利的结果——既能削弱黑山军,又可挫吕布锐气。
袁绍瞥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内线报告,黑山军,战死二十一人,伤七十六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堂外风吹庭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二、二十一……换一千?”辛评失声,感觉听到了天大笑话。
“不可能!”审配豁然起身,衣袍带倒案上竹简,“张燕若有这样能力,何至于被我军困在山中?!又何至于近大半个月面对吕布连战连败?”
“除非——”逢纪阴恻恻接过话,“吕布……养寇自重。”
四字如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吕布来投袁绍,原本就未定主仆名分。
吕布的履历让袁绍总有顾虑,最后双方定下所谓“合营讨贼”,不过是各取所需。
若吕布真存了心思,借黑山军消耗袁绍兵力和钱粮,用来养自己威名……甚至暗中勾结黑山军……
“主公!”田丰拱手行礼,声音沉厚,“此时当务之急,应速派使者前往吕布大营,抚慰吕布。
他是为了冀州出战而损兵,若主公毫无表示,寒的不仅仅是吕布之心,更是天下欲投效主公者的心!”
“元皓此言差矣。”逢纪冷笑,“吕布,三姓家奴耳。
丁原、董卓,哪个不是先信他,后死他手?
就连王允也是因他而死。
此等人,只可当成刀,岂能当成臂使用?”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可怠慢。”沮授缓声开口,却字字如钉,“此时慢待于他,是在逼他生出二心。
黑山贼未平,若吕布反与张燕或公孙瓒联手……”
“他敢?!”郭图拍案。
“他有何不敢?他连义父都敢杀,有什么事情他不敢?”田丰直视袁绍,目光灼灼,“主公,吕布乃猛虎,饿则噬人,饱亦难驯。
如今这头猛虎已经受伤,正是主公示恩之时!”
袁绍面上不动,掌心却在袖中缓缓收拢。
田丰说得对。
但他不喜欢田丰这语气——仿佛在教他如何为主。
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何须他人指点如何御下?
“主公,”许攸自小认识袁绍,他自然知道袁绍心性,他忽然悠悠开口,转移话题,“这一仗不像张燕打仗……究竟是谁的手笔?”
袁绍抬了抬手,侧后方屏风处走出一名灰衣蒙面人,低眉垂目,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袁绍的死士:“据山中内线所报,设伏谋划的人,乃是张燕独子——张方。”
“张方?!”审配失笑,“那小子年未弱冠,向来只知冲锋陷阵,莽夫一个!说他能设此局,不如说母猪能上树!”
“或许……是张燕故意为之,混淆视听?”陈琳沉吟。
“也许是张燕为儿子养名也说不定。”
“魏续本无将才,草包一个,输也在情理之中。”
“不论是谁,”郭图再度起身,朝袁绍深揖,“属下请主公派一监军,赴吕布营中。
一为督战,二为……襄赞军务。”
他说得委婉,但谁都听懂了:是督战,更是监视。
“不可!”田丰断然反对,“吕布来投时就明言,其部独立自主。
此时派监军,是逼他生变!”
“元皓!”郭图转身,声音陡然尖锐,“冀州之主,是主公!不是他吕布!派监军是在帮他——黑山地形复杂,若无熟悉地理之人参谋,他再折一阵,损的可是主公威名!”
袁绍眼帘微垂。
他厌田丰的直,却喜欢郭图这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冀州是他的,吕布只是客。
客随主便,天经地义。
“逢纪。”他开口。
“属下在。”逢纪出列。
“你前去担任监军,携粮食三千石、军饷五百万钱(5000贯),赴吕布大营。”袁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吕奉先——魏续之败,我心痛之。
望他重整旗鼓,我在邺城,静候捷音。”
“喏。”逢纪躬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田丰欲言又止,最终沉默跪坐。
沮授闭目,轻轻一叹。
他们都知道,和公孙瓒的大战在即,冀州抽不出更多兵马去填黑山这个无底洞。
这三千石粮、五百万钱,是安抚,也是底线。
若吕布再败……
那这头猛虎,也就没有继续养着的必要了。
消息传回黑山时,已是三日后。
张燕冲进儿子帐中,脸上混杂着亢奋与焦虑:“方儿!刚收到探子传回的消息,袁绍派逢纪去吕布那儿了!还送了粮饷!”
张方从舆图上抬起头,眼中毫无波澜。
“爹,袁绍这是急了。”他手指划过太行山绵延的曲线,“他怕吕布再败,更怕吕布反水。”
“那我们……”
“接下来,我们陪吕布,”张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向层叠山峦,“打一场真正的游击战。”
他转身,目光清亮如雪后初晴:“敌进,我退。
敌驻,我扰。
敌疲,我打。
敌退,我追。”
“太行山八百里,沟壑纵横,洞窟无数。
吕布的骑兵进了山,就像铁锤砸羊毛——使不上力,还处处绊脚。”
“我们要让他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每一眼都望见迷雾。
要让他的人马疲于奔命,粮草难以为继,士气消磨殆尽。”
张燕怔怔看着儿子,忽然问:“那……然后呢?”
张方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刀锋出鞘时一线冷光:“然后,等袁绍的耐心耗尽,等吕布的骄横变成焦躁。”
“等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怨怼之时——”
“就是我们出手,吃掉吕布并州狼骑之时。”
听到张方的话,张燕惊讶中带着一丝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