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整齐,在房中回荡。
张燕有些不自在,摆手道:“都是自家兄弟……”
“爹,”张方开口,声音清晰,“睦校尉说得对。
无规矩,不成方圆。
咱们要建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山贼草寇。
正如你所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规矩怎么定?”张燕点了点头。
他造反前就是一个农民,过不下去了,聚集一堆人起兵,这些年,大家都是当山寨一样过来的。
“这些时日,我想了想,我写了这个。
三大铁律,八项注意,全军上下,必须遵守。”张方将梦中记忆中的那一段抛了出来,仿佛对此早有准备。
“三大铁律?”众人不解。
“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张方缓缓道,“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这……这哪是军规?这比朝廷的官军规矩还严得多!
这个时代,不劫掠百姓的军队就已经是军纪严明的军队了,很多军队为了功劳,经常杀良冒功,至于劫掠百姓,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少主,”于毒迟疑,“这……是不是太严格了?弟兄们都是粗人……”
“正因为我们都是粗人,才要立规矩。”张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黄巾军当年为何会败?当年大贤良师张角振臂一呼,数百万人景从。
可后来呢?军纪败坏,劫掠百姓,百姓从拥戴到痛恨,不过数月时间。
咱们今日若不走正路,他日就是另一个黄巾军。”
张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们的兵,不能仅仅只为一口饭打仗。
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父母妻儿能吃饱穿暖而战,为天下像咱们一样的百姓有条活路而战。
这样的兵,才有魂,才打不垮,拖不倒。”
帐中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
许久,张燕缓缓起身。
“就按方儿说的办。”他沉声道,“从今日起,黑山军改制。
方儿,你拟章程。
该练兵的练兵,该立规矩的立规矩。
咱们——”
他望向帐外纷飞的大雪,眼中终于燃起一团火:“就从这太行山起步,给这天下,换种活法。”
“喏!”
众人齐声抱拳,声音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当夜,张方伏案至天明。
第二天,他打算将军中所有识字的、哪怕只认得几十个字的士卒,全部集中起来,成立“教导队”。
他要建立一支特殊的队伍——不讲武艺,不教战阵,专讲“为何而战”。
“政治思想工作”,他在纸上写下这六个字,又涂掉,改为“明理谕义”。
这是军队的灵魂,是战斗力的源泉。
他从梦中得知,这项工作干好了,军队战斗力翻倍都不止,最关键,这样的军队一定会得到平民百姓支持。
他要让每个将士都明白:他们手中的刀,不是用来劫掠,是用来保护;他们流的血,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野心,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又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细化,写成通俗易懂的军歌唱词,让教导队教全军传唱。
他要让黑山军和天下所有其他军队都不一样。
“一切行动听指挥哟,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粗犷的歌声,开始在太行山的雪天里回荡。
起初生涩,渐渐整齐,最后汇成一股沉闷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洪流,在群山间撞出回响。
张方站在山巅,听着这歌声,看着山下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雪依然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旧日的血污与泥泞。
而一支全新的军队,正在这片洁白之下,悄然孕育。
他们衣衫褴褛,他们大字不识,他们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踩在脚下的泥。
可一旦他们有了魂。
有了方向。
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样的军队——
张方望向南方,那里是邺城,是襄阳,是长安,是整个旧时代盘根错节的权力之网。
缓缓握紧了拳。
该怕的,是他们。
张方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大饼画好了,方向就有了,接下来,还得给将士更多的利益,有了理想加上实实在在利益,未来这样的军队一定会形成强大战斗力。
王凤走进张方那间简陋的书房时,心里是忐忑的。
他是王当的兄长,最早跟着张燕上山的那批人之一。
和弟弟王当的悍勇不同,他少年时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字,在黑山军这群“睁眼瞎”里,算半个读书人。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乱世之中,识字的用处,远不如能挥刀,尤其是黑山军中就更加明显了。
“王叔,坐。”张方放下手中竹简,指了指对面的草席。
“少主叫俺来,是……”王凤小心坐下。
“有个问题,想请教王叔。”张方给他倒了碗热水,“你说,为何两军对阵,常常一方死伤不过两成,大军就会全线崩溃?”
王凤一愣。
这问题,他从未想过。
此时想了想,的确如此。
“是……是怕死吧?”他迟疑道,“当兵的,谁不惜命?”
“那为何主帅的亲卫往往能做到死战不退?”张方问,“难道他们不惜命?”
王凤语塞。
“我这些日子,翻了能找着的兵书,也问了张辽、赵云、韩莒几位将军。”张方缓缓道,“发现一件事情——朝廷的兵,是为了服兵役;诸侯的兵,是为混口饭吃。
这样的兵,打顺风仗可以,一旦逆风仗,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为谁流血。”
他顿了顿,看向王凤:“历代那些主将的亲卫营为何战斗力极强?因为主将给了他们更多利益,钱粮几乎是普通士兵十倍还要多,因此,上了战场他们就敢玩命。”
“少主是说……”王凤眼睛渐亮。
张方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简陋的太行山势图前,“黑山军是权贵和世家大族口中的山贼,是一群泥腿子,因此,我们需要的兵,要不同于他们,我们的兵不止要知道‘为何而战’,还要明白‘为谁而战’。
不止是为自己一家一姓,还得是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像咱们一样,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他转身,目光灼灼:“我打算,在军中设‘明理谕义’一职。
每百人队,设一名‘教导员’。
职责有三:
一,教士卒识字明理;
二,讲清咱们为何起兵、为谁而战;
三,解士卒心中困惑,抚其家眷。”
王凤倒吸一口凉气。
他瞬间明白了其中厉害——这哪是“教导员”?这是给军队安魂!有了这个,士卒就知道自己每一刀挥出去的意义,知道自己流的每一滴血的价值。
这样的兵,一旦再有利益捆绑,就会打不散,拖不垮,死战不退!
“好……好谋略!”王凤声音发颤,“少主…若真能成,黑山军……将无敌于天下!”
“所以这事,得找信得过、又能服众的人来办。”张方看着他,“王叔,军中识字的人,我筛了一遍。
你读过书,明事理,又跟了我爹多年——这‘明理谕义’的总教习,我想请你来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