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县,壶关以西七十里,一座灰扑扑的边城。
城墙不高,街巷不宽,冬日里三万人挤在城中,像一窝在寒风中瑟瑟的蚂蚁。
这里如今是黑山军的大本营,也是张燕这个“并州刺史”的治所。
刺史府是原来的县衙改建的,不大,却已是城中最好的房子。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气。
张方提起温在炭火上的铜壶,为贾诩斟了一杯“神仙醉”。
酒液清澈,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贾诩接过,却没喝,只凑到鼻前轻嗅,眼中闪过一丝享受,随即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喝酒永远浅尝辄止,像在提防每一口酒里都可能藏着算计,也像是让自己永远保持清醒。
“文和先生,”张方在对面坐下,“并州如今一团乱麻,匈奴、鲜卑、羌胡、乌桓、地方豪强,还有袁绍虎视眈眈——接下来,该如何落子?”
贾诩放下酒杯,看向张方:“公子当真以为,拿下上党,就安全了?”
“袁绍肯定会反扑。”张方看向贾诩说道。
“袁绍反扑,是明棋。”贾诩缓缓道,“壶关天险,太行山屏障,袁绍他想从冀州攻入并州,难。
真正该防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在案上缓缓展开,手指点在并州西南:“是这里。
河东郡,张扬。”
河东郡是洛阳北面屏障,更是司隶七郡之一。
张方瞳孔微缩。
“张扬与袁绍私交甚笃。”贾诩继续道,“如今吕布也在河东。
此二人,一个想向袁绍表功,一个对黑山军恨之入骨。
若袁绍示意,他们必会从西面攻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州豪强虽不如冀州势大,却也盘根错节。
这些人不会真心归附——他们骨子里,看不起出身低的黑山军。
眼下慑于兵威,暂且顺从。
可若战事一起……”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显。
这个时代,地方豪强掌握着土地、人才、舆论、乃至兵源。
如曹操的核心将领和兵马多来自谯沛豪强,袁绍的根基主要是河北世族。
黑山军有什么?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
“先生有何良策?”张方沉声问道。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雪化后必有大战。
赢了,豪强暂且低头;输了,他们必会反噬。
所以——”
他看向张方,一字一句:“这一仗,不能输。
不但要赢,还要赢得狠,赢得让所有人都怕。
怕到不敢再有二心,怕到只能跟着黑山军,一条道走下去。”
张方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
要想活下去,就得让敌人怕,让观望者惧,让摇摆者不敢摇摆。
“那便打。”他缓缓道,“打到他们怕为止。”
同一夜,河东郡治所,安邑县。
太守府书房,张扬捏着那封刚从邺城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袁绍亲笔写的,文辞客气,许诺却重:“若稚叔出兵和自己夹击张燕,必表朝廷,授君司隶校尉,共分并州。”
司隶校尉,掌京畿兵权和官员监察,位同九卿,实权却更重。
这个位置,袁绍曾经担任过,如今李傕占着,可袁绍说能拿来——四世三公的底蕴,有时比天子诏书还管用。
“主公,”部将杨丑急道,“此乃袁绍驱虎吞狼之计!司隶校尉岂是说给就能给的?”
“莫小看袁本初。”张扬摇头,“如今天下,袁家之势,已非郭祀、李傕之流可比。
这天下……迟早是袁家的。”
这不怪张扬如此判断,袁家袁绍和袁术如今都势大,都占据着天下富庶之地。
“可黑山军新得上党,士气正盛。
张燕其子张方,更是诡计多端——”
“正因为如此,更要打。”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吕布推门而入,一身常服,却掩不住那股沙场悍将的凶煞之气。
他听说要打黑山军,眼中燃着复仇的火。
“稚叔,这一仗,先锋给我。”吕布走到案前,盯着舆图上“长子县”三字,牙龈咬得咯咯响,“本侯要亲手,把张方那小儿的脑袋拧下来!”
“温侯,”杨丑劝道,“此乃袁绍阴谋,欲让我军与黑山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本侯岂不知?”吕布冷笑,“可你想过没有——若打垮张燕,稚叔便能名正言顺占据并州。
届时手握一州之地,那时便是大汉功臣,而非谁的附庸。
高官厚禄,岂不唾手可得?”
张扬心动。
他心里想投袁绍,乱世之中,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若只是带着河东郡去投,不过一太守。
若带着并州去投——那便是开疆拓土的功臣!
“奉先所言有理。”张扬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张燕新得上党,立足未稳。
袁绍在东南牵制,我军从西面猛攻——两面夹击,胜算不小。”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传令,整军。
开春雪化,发河东所有兵马三万,东进上党。”
“主公!”杨丑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张扬摆手,“此战若胜,并州便是我们的。
届时进可图关中,退可守并州——乱世之中,有地有兵,方有话语权。”
吕布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张方小儿……本侯来了。”
消息传到长子县时,张方正与张燕、赵云、张辽、韩莒等人议政。
“河东出兵三万,由吕布为先锋。”张辽放下密报,神色凝重。
堂中一静。
“三万……”张燕皱眉,“我军在上党的兵力,眼下可战之兵不过八千。
且须分兵守壶关,防袁绍。”
“不止。”赵云补充,“并州各地豪强,态度暧昧。
若战事不利,恐生内变。”
韩莒沉声道:“可向黑山调援军。”
张方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至上党的路线:“吕布报仇心切,必为先锋。
此人勇则勇矣,然刚愎少谋。
打败吕布并非没有办法。”
“如何败?”张燕问。
张方看向贾诩。
贾诩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开口:“到时可以根据战场态势作出变化。”
贾诩心里吐槽:我现在怎么知道如何打败吕布?
“那我们这一战就……”张方目光渐冷,“打疼他,让张扬和吕布知道,黑山军不是软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