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上党郡西部的荒原。
张方勒马立于高坡,玄色大氅在暮春的风中猎猎翻卷。
坡下,黑山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甲,归拢俘虏。
血腥气混合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弥漫在四野。
他身后,一众将领个个甲胄染血,却目光炯炯。
“想不想拿下河东郡?”
张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一怔。
于毒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喉结滚动了一下:“少主,拿得下吗?”他声音有些发干,“河东可是张扬的老巢,司隶的北大门……”
“我认为可以。”
说话的是王凤。
这位曾经的书生,此刻一身皮甲,腰间佩剑,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文弱,多了几分锐气。
这段时间,他在军中主持思想教化,行事愈发干练。
张方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凤脸上:“总教习,说说你的理由。”
“少主请看。”王凤上前半步,指向舆图上的西南方,“张扬尽起河东之兵三万东进,可谓倾巢而出。
如今在上党两战两败,身边残兵不足三千,且士气崩沮,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我军新胜,士气正旺,缴获战马、军械无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此时若不趁势西进,一举荡平河东,待张扬收拢溃兵、凭城固守,再想取之,便要费数倍力气了。”
贾诩在旁微微颔首,枯瘦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王总教习所言极是。
河东郡东接上党,西临黄河,南望洛阳,乃西南并州屏障。
若能取之,则并州西南境可保无虞,进可图河内,退可守太行,战略要地也。”他看向张方,缓声道:“少主,机不可失。”
张方目光扫过众将。
韩莒、张白骑、于毒、睦固……一张张面孔上,有疲惫,有血污,更有灼灼战意。
“好。”他斩钉截铁,“传令:将缴获战马尽数拨给文远、子龙,着你二人精选善骑者两千,组成追击先锋,即刻出发,咬住张扬溃军,不必死战,只需驱其不得喘息!”
“喏!”张辽、赵云抱拳领命,眼中精光迸射。
“韩莒、张白骑、于毒、睦固,点齐五千主力,随我随后跟进。
陶升负责粮道转运,确保后勤无虞。”
“喏!”众将齐声应和。
“王凤。”张方看向那位愈发沉稳的总教习,“四千俘虏,交给你了。
有病治病,妥善安置。
待教化完毕,愿从军者充入行伍,愿归田者按照流民安置——但有一件,”他语气转厉,“若有煽动闹事、心怀叵测者,军法从事!”
“凤明白!”王凤肃然。
张方最后望向北方,那是晋阳的方向。
“派人飞马禀报父亲:张扬已溃,我当乘胜追击,直取河东。
请他稳守并州,守好壶关。”
说罢,他猛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张方拔剑南指:“兵发河东!”
同一时刻,南逃路上
张扬趴在马背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耳边是凌乱的马蹄声、士卒的喘息哀嚎,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恐惧——黑山军会不会追来?
“奉先……”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吕布,声音嘶哑,“张方这小儿……太阴险了……他居然将援兵藏于山中,诱我深入……咳咳……”
吕布赤兔马此刻也沾满泥泞,他一手提缰,一手按着腹侧一道箭伤,英俊的面容扭曲着:“稚叔,本侯誓杀此獠!食其肉,寝其皮!”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斥候狂奔而至,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主、主公!大事不好!”
张扬心头狂跳,勉强勒住战马:“慌什么?!讲!”
“上、上党……”斥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上党诸家豪强……一夜之间,被张燕尽数屠戮!死者……死者逾万啊!”
“什么?!”张扬浑身剧震,“张、张家呢?!我那张氏宗亲……”
“全、全死了……”斥候瘫软在地,“张家上下千余口……鸡犬不留……”
“噗——!”
张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稚叔!”吕布大惊,急忙翻身下马,抢上前扶起张扬。
只见张扬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显是急怒攻心。
“主公!主公!”杨丑也慌忙下马,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好半晌,张扬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只是喃喃:“全死了……全死了……张燕……你好狠……”
“报——!”
又一声急促的传报,另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见到张扬昏迷,只得转向杨丑,声音发颤:“主公!黑山军……黑山军追来了!距此已不足十里!”
杨丑骇然失色:“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尘头大起,皆是骑兵!”
“快!快快!”杨丑跳将起来,嘶声大吼,“前面就是沁水!全军加速,渡河!渡河!”
吕布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将张扬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走!”
败军如溃堤之水,涌向沁水岸边的倚氏县渡口。
刚到渡口,还未等组织渡河,后方地平线上已现出一道黑线。
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张辽、赵云率两千精骑,如风驰电掣,转眼已至一箭之地。
“杨丑!率部先渡!我来断后!”吕布咬牙,挺戟欲战。
“奉先不可!”杨丑急道,“彼军势大,速走为要!”他急点一千兵卒:“你等在此列阵,阻敌半刻!”
那一千士卒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惧色。
主将先逃,让他们断后?
但军令已下,只得勉强在渡口前排开阵势,枪矛对外,手却在发抖。
杨丑、吕布护着张扬,抢上渡船。
船夫拼命摇橹,向对岸划去。
渡船行至中流,岸上突然爆发出震天呐喊——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却是那一千断后士卒,见黑山军铁骑已至眼前,也不知是谁先扔了兵器,紧接着便如割麦般跪倒一片,纷纷弃械请降。
张辽、赵云兵不血刃,便取了渡口。
二人正欲下令搜集船只渡河,后方再次烟尘起处,张方已率五千主力赶到。
“少主!”张辽迎上前,“张扬、吕布、杨丑已渡河,对岸尚未组织起防御!”
张方望了一眼对岸隐约可见的慌乱人影,又看了看跪满一地的降卒,眼神冰冷。
“搜集所有船只,立即渡河。”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今夜,我要在河东郡的土地上扎营。”
“喏!”
黑旗招展,数千黑山军如同黑色的洪流,迅速控制渡口,登船,向对岸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