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明月当空。
肖峰独自立于城主府最高处的观星台上，负手仰望苍穹。那道天门投影在夜色中更加清晰，散发着柔和而庄严的光芒，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想什么？”
一个缥缈空灵的声音在肖峰心神中响起，不是阿九，也不是罗睺，而是此界的天道意志。
肖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空：“在想，你那天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天道意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怀疑吾？”
“不是怀疑，”肖峰摇头，“是不甘。”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与那无形无质的天道意志对视：“你说我是‘棋子’，是‘后手’，是‘希望’。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天道意志的光影在肖峰面前凝聚，依旧是那朦胧的人形轮廓，散发着柔和而缥缈的光芒。它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吾……明白你的感受。但你要知道，那位‘无上存在’之所以选中你，并非随意为之。”
“哦？”肖峰挑眉，“那是为何？”
“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拥有过的。”
“什么？”
天道意志的光影微微波动，仿佛在犹豫，最终，它缓缓吐出四个字：
“选择的权利。”
肖峰一怔。
“上古诸圣，生而为圣，承天地气运，却也因此被天道束缚，无法挣脱。那些异神，生而为毁灭，吞噬万界是它们的本能，无从选择。”天道意志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唯独你，肖峰。你生于凡尘，穿越异界，修真成仙，又坠落此间。你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九九造化玄功虽为你所修，但如何修、修到什么境界，皆由你心。你不是被选中的棋子，你是……唯一能做出选择的人。”
肖峰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的思绪渐渐平息。
“所以，”他缓缓开口，“那位‘无上存在’布下这盘棋局，不是为了操控我，而是为了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天道意志的声音笃定，“你可以选择逃避，遁入虚空，寻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苟活于天地之间。异神的目标是此界天道本源，并非你个人。你若想走，吾拦不住你。”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但若你选择留下，选择承担这份责任……那便是你自己的意志，而非任何人的安排。”
肖峰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观星台，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云州城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映人间。那些灯火之下，是无数与他无关的凡俗生灵，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即将到来的灭世浩劫一无所知。
他可以走。
以他的修为，以鸿蒙紫气源源不断的滋养，他完全可以在异神降临之前，撕裂空间，遁入无尽的混沌虚空，寻找一处安全的世界，继续他的修行之路。
此界生灵的死活，与他何干？
他不是此界之人，此界天道也非他所信奉的天道。他没有任何义务为这个世界去拼命。
然而——
“我留下。”肖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天道意志的光影猛地一震，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做出决定。
“为何？”它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你与此界并无因果牵连，更无血脉羁绊。你本可以……”
“因为我不想逃。”肖峰打断它，目光直视那团光影，“前世今生，我一路走来，从未逃避过任何事。修真路上的艰难险阻，渡劫时的九死一生，我都不曾退缩。如今你告诉我，有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浩劫即将降临，而我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你让我转身就走？”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傲然，几分洒脱，还有一丝深藏于骨血之中的、属于修行者的倔强。
“我肖峰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既然上天给了我这份力量，给了我这份机缘，那我便走到底。异神也好，圣人也罢，想毁掉这个世界——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话音落下，观星台上骤然爆发出冲天的气势！
那并非武者的气血威压，也非修士的元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浩瀚的存在——那是一颗道心的共鸣，是一个修行者对天道的回应，是“我意已决，万劫不悔”的决绝！
天道意志的光影在这股气势中剧烈波动，仿佛被深深震撼。
良久，它才发出一声长叹，那叹息中带着释然，带着敬意，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吾……终于明白，为何那位‘无上存在’，会选择你了。”
光影缓缓散去，融入夜风之中。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前，天道意志的声音在肖峰心神中轻轻回荡：
“肖峰，记住你的选择。当浩劫降临之日，这方天地，亿万生灵，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你，便是此界的——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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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九不知何时出现在肖峰身边，小小的身影站在栏杆旁，仰头望着天门投影，小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认真。
“主人，”他轻声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肖峰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怎么，怕了？”
阿九立刻炸毛，跳脚道：“谁怕了！我阿九天不怕地不怕！区区异神，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他挥舞着小拳头，一副“本大爷天下无敌”的模样，惹得肖峰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就好。”肖峰收回手，重新望向天际，“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不怕！”阿九挺起小胸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跟着主人，去哪儿都不怕！”
肖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天门投影。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白衣之上，映出清冷的光华。
他伸出手，缓缓握紧，感受着掌心那温热而坚定的力量。
异神降临之日，他会站在这个世界的最前方。
不是为了天道，不是为了使命，更不是为了那所谓的“棋局”。
仅仅是因为——
他选择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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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
云州城北门，沈墨渊亲自带着一队精锐护卫，将肖峰和阿九送到城外。
“肖兄弟，”沈墨渊将一份详细的地图和一块通讯用的符牌递给肖峰，“这片区域我已经标注好了，‘迷雾荒原’在楚国与秦国交界处的泽州境内，占地方圆近千里，常年被浓雾笼罩。而且在云州内正好有一个从那边一路逃难过来的老猎人，他自愿作为向导，已经在城外等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昨晚又收到消息，秦国秦州那边也出了类似的失踪案，而且比我们这边更严重。据说，已经有武皇境的强者失踪了。秦国皇室已经封锁了具体消息，目前整个秦州已经禁止任何人进出了。”
“武皇境？”肖峰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武皇境的强者，在玄天大陆已是一方霸主，能无声无息地让其失踪，看来秦国那边的麻烦远超楚国这边。
“我知道了。”肖峰接过地图和符牌，对沈墨渊抱拳，“沈大哥，云州就拜托你了。若我十日之内没有消息，你就……上报皇都，让他们做好最坏的准备。”
沈墨渊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肖峰已带着阿九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城外官道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猎人正牵着一头温顺的角马，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他叫老姜头，是一个老猎户，多年前从泽州城逃难而来，年轻时几乎踏遍了迷雾荒原周围地带，对那边情况很是熟悉。
“这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出个门还让老头子我在这儿干等着……”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再抽一口旱烟，忽然眼前一花，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你就是老姜头？”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老姜头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小老儿姜大山，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肖峰虚扶一把，“此行劳烦老人家带路了。”
老姜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能为大人带路，是小老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偷偷打量肖峰，心中暗暗称奇。这位大看起来竟比自家孙子还年轻，而且没有丝毫架子，说话也和和气气的，跟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公子完全不一样。
“那咱们这就出发？”肖峰问道。
“好！没问题……”老姜头话音未落，只见肖峰抬手摄来一片树叶，随手几道阵法打入其内，原本普通的树叶顿时是散发出一阵氤氲宝光。
随后肖峰大袖一甩，在老姜头惊愕的注视下树叶迅速膨胀开来，逐渐化作了小船大小。
“老人家，请上来吧，路途遥远，考虑到您老人家的身体，这种方式想来最为稳妥。”肖峰向着老姜头发出邀请。
老姜头浑浑噩噩的走上树叶盘腿坐下，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手段。
见老姜头坐好后，绿叶在肖峰的操作下逐渐升空，迅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绿叶之上，一道光幕笼罩叶面，将狂暴的气流隔绝在外，光幕之内宛如另一方天地。
老姜头此时已经回过神里，四处打量着，嘴中啧啧称奇。
“老人家，”肖峰开口问道，“那片‘迷雾荒原’，您进去过吗？”
老姜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进去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老儿年轻气盛，跟几个猎户兄弟一起，想进去猎一头传闻中的灵鹿。结果……”
他握着的手微微发抖：“结果进去不到两天，我们就迷路了。那雾太浓了，浓得像水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而且那雾里好像有东西，一直在盯着我们。不是那种野兽的盯法，是……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方向，都在看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恐怖时刻：“我们拼命往外跑，跑了三天三夜，才终于跑出来。可……可跟我一起进去的四个兄弟，只出来了两个。另外两个……就那么不见了。连一声喊叫都没听到，就凭空消失了。”
“出来后呢？”肖峰追问。
“出来后……”老姜头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苦，“出来的那两个兄弟，一个疯了，没几天就死了。另一个……另一个倒是没疯，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进山打猎，连晚上都不敢出门。他总说，那雾里的东西，还在看着他，一直在看着他……”
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恐惧：“大人，小老儿劝您一句，那片地方……真的不能去！那是被诅咒的地方！”
肖峰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老姜头的肩膀，一股温和的仙力悄然渡入，抚平了他颤抖的身体和翻涌的心绪。
“老人家放心，”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有我在，不会有事。”
老姜头感受着那温暖的力量，心中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他怔怔地看着肖峰，忽然觉得，这位手段奇特年轻的大人，或许真的能对抗那片荒原中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