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在空中极速前行，越往西南方向走，天色就越发阴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灰幕从天际垂落，将阳光过滤成惨淡的铅白色。
老姜头的话明显少了许多。自从提及三十年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后，他便沉默下来，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若隐若现的雾霭，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恐惧，有抗拒，还有一丝深藏了三十年的、未曾释怀的愧疚。
“老人家，”肖峰声音温和，“当年与你一同进入荒原的活着出来的那位现在怎么样了？”
老姜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人他叫铁柱，比我大两岁，是那伙人里最胆大的。”
“他还活着？”肖峰追问。
“已经死了。”老姜头点头，“他自从那迷雾之中出来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不笑不哭，不说话也不出门，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到晚盯着窗户看。我去看过他几次，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阿九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老姜头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它们在数我们’。”
“‘它们’？”肖峰眉头微蹙，“他没有说‘它们’是什么？”
“没有。”老姜头摇头，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我问他，他就只是摇头，然后继续念叨。后来……后来他家里人说他某天晚上突然大喊大叫，说什么‘数错了’‘不该来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仵作验过，说是……吓死的。”
树叶在沉默中继续飞驰。
大约两个时辰后几人已经进入了泽州境内，高空之上，远远地便可以看到这么一副奇异的景象，一个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灰白色屏障，如同倒扣在大地上的巨碗，将方圆千里的区域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雾霭边缘，草木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褐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
树叶静静地悬停在那屏障之前。
“大人，”老姜头指着那灰白色的屏障，声音发颤，“那……那就是迷雾荒原了，它变得比以前更大了……小老儿……小老儿只能送到这儿了。不是怕死，是……是进去之后，小老儿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递给肖峰：“这是小老儿年轻时绘制的荒原外围地形图，虽然过了三十年，但大的地貌应该没怎么变。您……您千万小心。”
肖峰接过地图，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势、水源、兽径，甚至还有几处用红圈标注的地方，旁边写着“异常”“不可靠近”之类的字迹。虽然笔法粗糙，但能看出绘制者下了极大的功夫。
“多谢老人家。”肖峰将地图收入袖中，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金币，递了过去，“这是酬劳，还请收下。”
老姜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能大人带路，是小老儿的福分，哪能要钱！”
“拿着。”肖峰将金币塞进他手里，“回去好好过日子，莫要再为当年的事自责了。那不是你的错。”
老姜头握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币，浑浊的老眼突然红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肖峰又向着树叶打出几道手诀，随后对着老姜头说道：“这片树叶会带您回到云州，这一路上有劳了。”
说完，树叶便载着老姜头迅速远去。
肖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天际，转身望向那片浓稠的雾霭。此刻，他们距离荒原边缘已不足一里，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腥甜气息。
“主人，”阿九凑到肖峰身边，小脸上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这雾……不对劲。我的神念探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根本延伸不了多远。”
肖峰点头，他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神念远比阿九强大，但探入雾中后，同样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原本可以覆盖方圆千里的神念，在这雾中竟只能延伸出区区数里，而且越是深入，压制越强。
“此地的空间结构也有问题。”肖峰闭目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能感觉到，这片荒原的内部空间，与外界的空间法则存在着细微的错位。仿佛……这里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夹缝’。”
“夹缝？”阿九歪着头，一脸不解。
“就像两块木板中间压着的一张纸。”肖峰解释道，“纸本身属于其中一块木板，但因为被压在中间，它同时受到了两块木板的力，所以它的‘位置’既属于这边，又属于那边。这片荒原，就是那张‘纸’。”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罗睺说的异神前哨，就藏在这‘夹缝’里？”
“不确定。”肖峰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片荒原的异常，绝非自然形成。走吧，进去看看。”
他迈步向前，白衣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阿九紧随其后，小手紧紧攥着肖峰的衣角，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踏入雾霭的瞬间，肖峰清晰地感受到一层无形的薄膜从身上拂过，仿佛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回头望去，来时的山路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再往前几步，便彻底消失不见。
四周全是浓稠的灰白色雾气，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松软的灰褐色土地，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雾吞噬了。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更加浓重，还混杂着一种类似于腐木与铁锈混合的古怪味道。
阿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这味道……真难闻。”
肖峰没有回应。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老姜头给的地图，对照着四周的地形仔细辨认。根据地图标注，荒原外围应该有一座石山，山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东北方向走，就能到达第一个标注“异常”的位置。
他抬起头，试图寻找石山的位置。然而，四周除了浓雾，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方向感都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这雾中自有一套独立的方向体系，与外界的东南西北格格不入。
“有意思。”肖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种程度的迷阵，在修真界不过是雕虫小技，但对于此界武者而言，确实足以让人迷失其中，直至力竭而亡。
他不再依赖地图，而是闭上双眼，将神念凝成一线，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向着地底深处刺去。
轰——
神念触及地底的瞬间，一股混乱、暴戾、充满了扭曲意志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逆流而上，狠狠撞入肖峰的识海！
那感觉，就像是将无数人的噩梦、恐惧、绝望同时塞进一个人的脑袋里。有尖叫，有哭泣，有疯狂的笑声，还有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各个维度投来的、冰冷的、审视的、饥饿的注视。
肖峰猛地切断神念，面色微变。
“主人！”阿九大惊，连忙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肖峰稳住心神，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窥见了这片荒原地底深处藏着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异神的本体，也不是异神的投影，而是一种……更像是某种巨大存在的“消化系统”！
这片荒原，就像一张巨大的嘴。所有进入其中的生灵，都是被这张嘴“吞下”的食物。而那些失踪的武者，那些诡异的“注视”，那些令人疯狂的恐惧——都是这张嘴在“咀嚼”和“消化”时产生的副产品！
“难怪……”肖峰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这片荒原的本质——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险地，而是上古仙界崩碎时，某位异神遗留在此界的一块“残骸”！它没有意识，没有形体，却保留着异神最基本的本能——吞噬！吞噬一切蕴含能量的生灵，将其转化为自身维持存在的养料！
而那些失踪的武者，那些被“注视”逼疯的幸存者，那些诡异的空间错位——全都是这块“残骸”在无意识地捕食！
“罗睺！”肖峰在识海中沉声呼唤。
“在！”罗睺的残魂立刻回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道友，你方才探查到了什么？我感觉到你的元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肖峰将自己方才的发现以神念传递过去。
罗睺接收完信息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难怪我当初会选择将残魂寄居在此界的一个凡人体内，而非留在自己的遗骸中。原来我的遗骸……也已经被异神的残骸污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