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北京时间14:00,北城一中。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理科年级第一是曹常。”
班主任话音落下,全班基本露出了惊讶表情。
“你进步这么大?”曹常的同桌问。
“我不知道……”曹常也一脸茫然,“这不可能吧,我顶天七百一,江封宴能比我低?”
“相信你们都很惊讶,事实上,我也惊讶。”班主任的目光穿过班上已经讨论起来的同学们,直直落在江封宴身上,“你这次总分六百六十三分,每一科都退步了十分左右,年级第四,怎么回事?”
江封宴缓缓站起身,对这成绩似乎并不意外:“题不会做。”
“一次考试退步六十分,真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班主任将刚得知江封宴成绩时的情绪消化完后才缓和了语气,“每个科目都写一份不低于八百字的检讨,下周二之前交给我。”
江封宴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班主任不以为然,招了下手示意江封宴坐下。
江封宴坐回椅子上,拿了支笔做练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明考出了一个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成绩,心里却反常地感觉到畅快,就好像被无数丝线、罗网束缚着,压抑、封闭到无法呼吸的空间里忽然找到一处可以发泄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久违地感觉到心脏跳动的真实感。
不再那么冰冷,那么沉重。
在被同学若有若无的怪异目光中撑到放学,江封宴随手拿了本练习准备回去,却在进家门的前一刻犹豫了。
他查分软件的账号密码陈丽雪知道,所以这次期中考成绩陈丽雪大概率也已经知道。
甚至,屋内的陈丽雪可能正阴沉着脸色等自己回去。
从小到大他都承受着陈丽雪严格的管教,成为了很多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在学校更是无数人都无法触及到的学神级别的存在。
可这一些名誉加身的同时所作所为也被时时刻刻盯着,他成了完美者的代表,不能犯错,不能失误。
万众追捧下不容一丝失误,所有人都认为他万事从容,却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连承担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初二那年明明是自己犯下的错,却因为没有勇气开口,让别人替自己背上了罪,这几乎成了他的梦魇,让他无法再劝自己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读书的机器。
江封宴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拿出钥匙打开门。
意料之中,陈丽雪冷着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周遭的空气一片死寂,带着令人窒息的刺骨寒意。
“妈。”江封宴走进屋,喊了一声。
“你这次期中考怎么回事?”陈丽雪语调沉冷地质问道。
这样的语调让江封宴回想曾经犯错被惩罚的过往,也清楚地记得他就是因为害怕被惩罚而保持沉默,让别人替他担下不该担下的罪责。
“没考好。”江封宴第一次在犯错时直视陈丽雪。
“退步了六十分!”陈丽雪语气越来越尖锐,“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问我你是不是前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才导致考出那么差的成绩,你要让我怎么回答?”
“身体没有不舒服,就是题目不会做。”江封宴坦然道。
“那要怎么样你题目才会做?”
江封宴望着陈丽雪锋利含怒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可怕:“想打便打吧。”
“你都快17岁了怎么打?”陈丽雪压着怒火,冷声道,“你们班主任不是让你写检讨吗?跪着写吧,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睡。”
一瞬间,刚敞开了一点点缺口的心脏瞬间都被密不透风的阴影包裹着,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忍受的压抑感。
这种压抑感伴随了他很多年,一步一步将他淬炼成现在这副模样。
江封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曲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努力平复发闷的胸口:“不跪。”
“你不跪,我跪。”陈丽雪话音落下的同时膝盖着地,“我一个人承担起养育你的责任,你考试没考好是我平时监督还不够严格,我也应该受罚。”
江封宴错愕地看着陈丽雪,前几天才刚下定的决心顿时破碎,让他呼吸艰难地望着陈丽雪。
几秒后,江封宴认命地跪了下来,绝望地闭上眼睛:“你起来,我写。”
“不用,我陪着你……”
“你想让我折寿吗!”江封宴打断了陈丽雪的话,“你起来,下次考试我一定考好。”
陈丽雪有些犹豫,看着江封宴濒临崩溃的神色后才站起身:“我去拿纸和笔。”
江封宴情绪这才缓和了一点。
客厅冷色的灯光照在身上,地板带着的寒意逐渐侵入骨髓,血液跟着凝固了起来。
和过去那十几年一样,他依旧无法反抗。
纸笔送来得很快,陈丽雪将一把椅子推到江封宴面前,方便江封宴跪着写检讨:“写吧,我陪着你。”
江封宴强忍着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椅子,问:“晚饭吃了吗?”
陈丽雪低吼:“还有心情吃晚饭吗?”
江封宴手紧握成拳头,抿着唇没说话。
“饿着吧,我也没吃。”陈丽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还想睡就赶紧写。”
江封宴面色逐渐苍白:“明天还要上课,写不完,先写一科可以么?”
“行,但后面要补上,都跪着写,写完我检查。”
陈丽雪难得退步,江封宴这才拿起笔,指尖捏得很紧,寒意深深渗进膝盖,全身都僵硬麻木。
时间在母子两人的沉默中被拉得非常长,八百字的检讨江封宴磕磕绊绊写了近一个小时才写完,等陈丽雪检查完后,整个人就已经十分疲惫。
即便这样他还是走进了厨房。
陈丽雪见状厉声道:“我说了,饿着,别想吃饭。”
江封宴嗓音冷淡:“我不吃,你吃。”
听到这句话,陈丽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