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立海大网球部,气氛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球场,击球的脆响和跑动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真田严厉的呵斥、丸井轻松的哼唱、柳冷静的指令……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日那个苍白离场的新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仁王雅治也准时出现在了球场边缘,换好了运动服。银蓝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张过分明艳的脸上挂着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甚至还主动朝盯着他看的丸井挥了挥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早啊,文太前辈~puri~”
如果不是柳莲二那副眼镜后几乎不曾偏移的、记录数据时偶尔停顿的笔尖,以及真田弦一郎在热身环节就明显加强了对他基础动作标准性要求的严厉指导,一切真的可以完美无缺。
“脚步踏稳!重心下沉!挥拍要连贯!仁王!不要总是想着偷懒和走捷径!”真田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毫不留情地穿透喧嚣的球场。他紧盯着仁王每一个略显飘忽的垫步和收拍动作,目光锐利如鹰,“昨天那种懈怠的表现,决不允许再次出现!记住,立海大的铁律是绝对的实力基础!”
“嗨~嗨~知道了知道了,真田副部长~”仁王拖长了调子应着,眼神却有些散。昨晚那场席卷全身的剧变带来的后遗症远超他的预期。此刻站在阳光下,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带着一种酸软无力的迟滞感。骨头深处仿佛还残留着细微的、冰冷的针扎般的余痛。大脑像是蒙着一层湿冷的雾气,连集中精神去维持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有些吃力。
更要命的是,他昨晚甚至没能睡踏实。身体深处那份被搅动起来的不安感并未平息。一种如芒在背的被盯梢感,如同无形的蛛丝,在清晨踏入校园的那一刻就悄然缠绕上来。若有似无,却挥之不去。它不像昨日那熔金眼眸带来的、纯粹强大且冰冷刺骨的敌意压迫,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扫描视线。
‘被柳盯上了?还是……其他人?’仁王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配合着真田的要求,动作尽力做到标准,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puri,真是敏锐得令人讨厌啊,这些家伙。尤其是那个柳……
晨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仁王只觉得双腿都有些虚软发飘。他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蒸腾起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不稳当,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视野边缘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烁一下,带来瞬间的晕眩。
“喂,仁王。”丸井嚼着口香糖凑了过来,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一巴掌拍在仁王肩上,“你这家伙,脸色还是不太行啊?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他语气随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真实的关切和探寻。
这一巴掌力道不大,却让仁王几乎站立不稳,身体猛地一歪,他连忙伸手撑住旁边的护栏,才勉强稳住身体。冷汗瞬间又浸透了刚换上的干爽运动服前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感,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足以晃花人眼的笑容:“文太前辈,偷袭可不好哦,puri~只是昨晚没睡好啦,太兴奋了。”
然而,这故作轻松的笑容在下一秒遭遇了真正的考验。
“全体集合!”真田宏亮的声音响起。
柳莲二站在队伍前列,平静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仁王身上,停留了约莫一秒。“今天,我们进行队内分组对抗赛。”他翻开笔记本,“名单如下:a组,幸村,真田。b组,毛利,柳生。c组……”他顿了顿,清晰报出,“仁王雅治,切原赤也。”说完,他抬眼,目光隔着镜片与仁王那尚未完全收敛的笑意撞在了一起。
“以及……d组,桑原,胡狼。”他把剩下的名单念完。
仁王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切原赤也?那个昨天他还远远瞥见过一次,训练就迟到、打球像个莽撞小兽一样横冲直撞、眼里只有“打倒三巨头”的一年级“小恶魔”?
柳的安排……绝对是故意的!puri!
“哟!仁王前辈是吧?”一个带着跃跃欲试和几分天然挑衅的声音在仁王旁边响起。切原赤也抓了抓那头蓬乱的墨绿色头发,血色的瞳仁里燃烧着炽热的战意,像是看到了有趣玩具的大型犬,“听说你很会骗人?别拖我后腿哦!前辈!”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完全没注意到仁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和苍白。
和这种脑子里只有向前冲、配合度为负的家伙打双打?还要应付来自场边的严密数据监控和身体内部时不时作乱的虚弱与痛感?仁王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这简直是一场灾难预演!
球场上,分组对抗开始。其他场地的比赛激烈但秩序井然。而c组的场地,几乎从一开始就弥漫着混乱的气息。
切原赤也的球,如同他的性格,狂暴、直接、充满了破坏力,但也毫无计划,更谈不上配合!他如同不知疲倦的狂战士,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眼睛里死死盯着对方的球,完全无视了跑位、分工、节奏这些双打的基本素养!
“喂!切原!球是我的线路!”
“笨蛋!后面空了!”
“那球太低了,我来扣!”
仁王的指令和提醒如同石沉大海。他感觉自己像个疲于奔命的救火队员,既要对抗对面的高中生组合(虽然是正选中偏弱的一对),又要时刻提防着切原那不讲道理的冲锋会把他自己撞飞,还要分神对抗身体内部那股时不时冒头的迟滞感和肋下的隐痛,以及大脑深处那挥之不去的蒙雾感。
更糟糕的是,场边柳莲二的笔,如同催命符,唰唰作响片刻不停。真田抱着手臂站在柳身侧,帽檐阴影下的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审视着仁王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挥拍。那份压力,比对面打来的球还要沉重几分!
一次交叉跑位的混乱中,切原为了抢一个根本打不到的球,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朝着仁王负责的区域猛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个满怀!
“躲开!”仁王瞳孔骤缩,身体在极限反应下猛地向侧面拧身闪避。这个大幅度的、完全不在计划内的闪躲动作瞬间牵扯到了肋下!一股熟悉的、如同筋脉被冰冷铁钳拧绞般的尖锐刺痛感,顺着他昨晚异常的核心区域猛地窜了上来!
“呃!”仁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短暂地一黑,身体无法控制地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球拍差点脱手。
“嘀——”柳莲二的笔,在此刻停顿了整整三秒,记录了这突兀的生理失控。
“切原赤也!注意跑位!不要干扰队友!”真田的怒吼立刻响起,如同炸雷,几乎盖过了球场上所有的声音。
混乱!无力!痛楚!监视!还有这个猪一样的队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身体深处那被反复挑衅搅动起来的冰冷沸腾的异常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仁王一直以来用懒散笑容维持的堤坝!
puri……你们……都要这样玩是吧?
很好……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成为真正的猎人!
那双在痛楚和烦躁下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妖冶血色的狐狸眼中,原本的散漫和浮夸的笑意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和决绝!体内深处沉寂的力量似乎被这极致的情绪波动猛地撬动了一丝缝隙!
下一瞬间,对方的一个半高球冲着切原赤也身后的空档狠狠杀来!这是绝对的死角!
切原才刚刚因为真田的怒吼而有些懵然地愣在网前,根本来不及转身!
就在全场(包括真田和柳)都以为这一分即将落空之时——
“赤也!”
一个冰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低喝突然响起!
切原赤也浑身一激灵,完全是身体本能快过大脑!他根本没回头确认,就凭着那瞬间涌入脑海的、仿佛刻进神经的指令信息,凭着对声音主人近乎盲目的爆发性信任和那“小恶魔”的战斗直觉,猛地双膝跪地,身体极限下压!后背几乎擦着呼啸而过的网球!与此同时,他那条持拍的左臂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后上方闪电般撩起!
“砰!!!”
一记带着切原个人特色的、狂暴旋转的、完全是下意识反应的截击球,在不可能的角度将球生生打了回去!网球拉着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擦着球网最高点飞过,带着强劲的下坠和剧烈旋转,砸在对方底线边,弹出界外!
得分!
全场寂静!
连切原自己都保持着跪地后仰的姿势,傻傻地看着自己的球拍,血色瞳仁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做出那么快、那么精准的……好像被操控一样的动作?
仁王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鬓角淌下。刚才那一瞬间,他强行集中了所有残留的精神力,在痛楚和混乱的泥沼中,调动了他因身体剧变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和对切原那暴躁但纯粹战斗直觉的精准把握,硬生生在切原的意识里投射了无比精确的“肢体坐标指令”和“发力时机”的潜意识流!这比模仿对手更加耗费心神,完全是在搅动对方尚未成型的神经反射网!这股力量的粗暴使用,让身体内部的空虚和震颤感更加剧烈。
切原赤也猛地跳起来,墨绿色的头发激动地竖着,冲到仁王面前:“前辈!刚才是你?!你怎么知道……”
“闭嘴,白痴。”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和强行压抑的喘息,打断了切原的叫嚷。他抬起眼皮,那双狐狸眼因为过度集中而泛着微红血丝,眼尾上挑,视线却并非落在切原身上,而是穿透了切原的肩膀,冰冷地、精准地刺向场边那个记录数据的柳莲二,以及站在柳身旁,气势沉凝如山的真田弦一郎。
柳莲二的笔停在半空,记录的动作像是凝固了一般。他手中的平板屏幕,在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仁王瞳孔深处闪过的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解释的银亮异彩(仁王自身毫无所觉),以及切原大脑皮层在那一刹那异常的神经信号同步峰值(远超正常指令传达反应模型)。屏幕上瞬间标满了鲜红的警告符号!数据流疯狂刷新!
真田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看着仁王那双冷得如同淬了毒又带着疯狂暗流的眼睛,看着他那略显急促的喘息下掩藏的倔强痛苦,帽檐下的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刚才那个引导……绝非寻常的精神指令!那种近乎直接操控对方肢体反应的精准度,让真田感到强烈的不适和警惕!
仁王缓缓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暖意的、近乎挑衅的冷笑。他没有再试图维持那虚假的“puri~”口癖,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着柳和真田的方向,清晰地比划了三个字:
‘满·意·了?’
正午的阳光炽烈,将树影压缩得短小黝黑。通往教学楼的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上,仁王靠在一棵高大榉树粗糙的树干上,身体脱力般微微佝偻着。心脏依旧跳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尚未平息的隐痛。刚才在场上那瞬间精神力的极限爆发,如同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让那潜伏的不安感更加强烈地躁动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虫在血管里啃噬,又混合着一种力量透支后的空乏灼烧感。被汗水浸透的额发黏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匀呼吸,试图缓解体内那复杂混乱的感觉。然而,那份如附骨之蛆的被窥视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同捕捉到猎物的毒蛇,更加肆无忌惮地缠绕上来!
这一次,感知变得更加清晰。
来源……不是柳莲二。也不是真田。
方向……左前方十一米,第三教学楼的楼顶边缘!
视线冰冷,带着无机质的分析意味,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游走。和昨日下午那道熔金色的凝视不同,这道视线缺乏情感,却带着同样精确的锁定感和……一种更深层的不怀好意?那视线如同针尖,试图刺探他体内汹涌的异样能量源。
‘果然是……新的麻烦吗?’仁王在心中冷笑。昨天那恐怖存在的威压仿佛还在骨髓里留有余韵,这点水平的窥探,简直……令人作呕的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狡黠或慵懒的狐狸眼中,此刻寒光暴起!一点如同破碎镜面反射阳光的刺目银芒,毫无征兆地在他瞳孔最深处骤然亮起,又迅速沉入眼底的漆黑墨色!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带着原始捕猎者气息的无形精神冲击,如同破堤的怒潮,顺着他感知到的方向,精准无比地逆向轰击回去!
‘滚——’
这并非言语,而是纯粹的情绪爆发和精神压迫!它混合了仁王此刻积累到的暴戾烦躁、对窥探的极度厌恶、以及身体深处那股被反复挑动却无法掌控的……“异变”带来的本能反击!
轰!
精神层面的无声交锋!
在仁王意念爆发的瞬间,左前方教学楼顶楼的边缘——
一个身穿不起眼维修工服装、戴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猛地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脑门!他手中举着的一个伪装成望远镜的光学探测器瞬间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面上!
“噗!”那人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水塔外壁上!他双手死死捂住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不住的痛苦抽吸声!鼻孔和眼角竟不受控制地渗出暗红色的血丝!伪装用的镜片后双眼眼球暴突,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精神层面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旋涡,感知被狂暴撕裂!
“怪……怪物……”他仅存的意识只剩下破碎的呓语。